黄诗娴在一旁静静地坐着，没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太轻了。一个孩子把妈妈的辛苦扛在自己肩上，这份重量，不是说一句“别担心”就能卸下来的。
“嘉豪，”武修文往前倾了倾身子，视线跟林嘉豪平齐，“你妈妈在加工厂，一天站十个小时。她最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我。”
“对。她想着你，所以不觉得累。你现在学数学，觉得难。你心里想的是谁？”
林嘉豪低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也是妈妈。”
“那你就不会一直差下去。”武修文的声音很稳，像在课堂上讲一道最基础的算术题，“因为你心里有想的人。想为一个人变好，这股劲比什么都厉害。老师小时候，数学也考过三十多分。我比你笨多了。”
林嘉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真的？”
“真的。我一年级的时候，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掰手指头算。我兄弟多，我爸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就为了让我爸在村口能抬起头走路，硬是把数学啃下来了。”
黄诗娴侧过头看他。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每次讲起自己的过去时，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知道，一个山区穷人家的孩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的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嘉豪，以后放了学，你可以来办公室找我。不一定是问数学题。想聊天也行。我跟你们黄老师的办公室门，一直开着。”武修文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课程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晚上一个人在家，有事随时打给我。多晚都行。”
从林嘉豪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巷子里的积水漫过鞋底，武修文让黄诗娴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举着伞。伞太小了，他的左肩膀很快湿了一大片。黄诗娴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钥匙往他手里一塞。
“你开。我坐后面撑伞。”
武修文接过钥匙，跨上车。黄诗娴侧坐在后座，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把伞往前倾，遮住他大半边身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伞吹得摇晃。她索性把伞收起来，从车筐里拿出那顶浅蓝色头盔扣在武修文头上。
“你戴。”
“我骑车，你比我危险。”
“头盔戴着。别让我说第二遍。”她的语气像极了上课时要求学生背古诗的样子，凶巴巴的，可眼睛弯着，里面的光亮能把雨都照亮。
武修文没再推辞。头盔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像把整片海的春意都扣在了头顶。他发动车子，雨幕在前方铺展开来，海田镇的灯火在雨里模糊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黄诗娴。”
“嗯？”
“你说，老师能改变一个家的命运吗？”
黄诗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声音穿过雨声，清晰而柔软：“你已经在改变了。你看不见，可是晓明看你的眼神，小贝藏起来又拿出来的画，嘉豪写在墙上的那句话。他们都在变。一个孩子变了，一个家就变了。”
武修文没说话。雨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天上撒下一把把碎珍珠。电动车穿过镇子主街，拐上海边的那条路。海面在雨幕中变成一片深灰，浪一个接一个地扑向堤岸，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大地在呼吸。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还有三户没回访。该找个时间，把黄诗娴教的一班的几个家长也请到学校来，做一场集中的沟通会。现在家长们出海、打工，时间越来越碎，很多人家根本没法按约定等老师上门。他想起网上看到的那些“云家访”，给外出务工的家长打视频电话，让他们看看孩子在学校的模样。海田的网络信号不算好，但教室里连了Wi-Fi，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下周班会课，我打算在班级群里开一个直播。让那些在外面打工的家长，也能看看孩子在学校的表现。”武修文说。
“这个主意好。林嘉豪的妈妈肯定愿意看。”黄诗娴在他背后轻轻说了一句。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两个人站在门廊下，衣服都湿了大半。武修文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黄诗娴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那一绺，手指拂过他眉骨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雨水的温度。可他额角的皮肤却发烫，像有火从骨头里往外烧。她飞快地收回手，把头盔抱在怀里，目光飘向雨中的操场。
“你回去吧。淋了雨，记得煮点姜汤。”武修文的声音有些哑。
“你也是。你左肩膀都湿透了。”
“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才怪。”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藏不住的心疼，“明天我给你带点姜茶。你喝不喝？”
“喝。”
“这还差不多。”
黄诗娴转身要走，武修文忽然叫住她：“黄诗娴。”
她回身看他。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他肩头，那件湿透的白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今天谢谢你。”他停顿了一下，“陪我家访，帮我翻译海话，还有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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