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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人歌二十三:一炬(1 / 2)

    “老二,林巧。”

    石壁根下的尸形已经分不清男女,林巧的手臂抱在胸前,头却一卡一卡地转过来。

    “你是谷里唯一的姑娘……那棵杏树,每年春日里摘花晒干了存着,说以后出嫁要当嫁妆。”

    孙仲景还记得少女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梨涡,如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赵柱子,”

    他朝向另一具,对方蜷在墙角,骨架也比别的小上一圈,还没长开。

    “你力气大,手脚有时笨,可心地好,有回打翻药炉把自己烫了,还安慰我们没事,皮糙肉厚……你娘来接你回去那年你不肯走,你说谷里好,有饭吃,还能学本事。”

    “其实你该走的,你要是走了,就……”

    孙仲景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汽。

    “阿满、小翠、李七、郑阿牛……”

    老人一个个唤着,水面的倒影里,火光碎成一片。

    那些爬向他的越来越近,长生已经挨到了他脚边,灰白的手指钩住了他的裤腿,林巧摸索着他另一侧的脚踝,阿满的手伸向他的脸,赵柱子在近前发出嘶哑的喘息……

    它们朝孙仲景靠拢着,却偏偏不张口咬,而是围着他,抓着他,一只一只黏连的骨掌够过来,犹如千夫所指,孙仲景没有躲,任由自己被拖往地狱。

    它们好像认得他。

    它们好像不认得他。

    老人恍惚地伸出手,摸到的却是长生的头,腐烂似的触感、干枯无几的头发在他掌下,实在像握着一把枯草。

    “师父来了,”

    孙仲景却不觉得违和,他摩挲着,爱抚着,和摸活人的脑袋时一样慈祥而和蔼。

    “都别急,师父来了。”

    他说。

    于是弯腰,从石缝里拔出火折子,火苗在风中摇了一下,那些凑近他的活尸对这火光猛地一缩,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的嘶吼也变得尖利,但又没有缩得多么远,火光威胁着它们,也吸引着它们。

    孙仲景从袖子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油,先把火折子伸向石壁上的干苔,待干苔成功烧着,火沿着石壁往上窜,带着药囊残渣,也带着地面的药水膜,他无比决绝地伸臂一挥,瓶子里的火油便洒出大片,燃着的火焰迅速铺开,那些活尸在火中逐渐疯狂,它们开始四下乱撞,灰白的皮肤收缩、开裂,嘶吼也变了调,变为一种尖利的哀鸣……挣扎着,蜷曲着,直到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孙仲景也站在火中,里衣,头发,皮肤……拐杖跟着一倒,他也站不住了,慢慢跪下去。

    “都跟师父走……”

    他的脸在火光里变得很亮,皱纹被照平了,眼窝被照浅了,连那撇往下垮的嘴角都像是被这团火托了起来。

    “师父带你们……回家了。”

    孙仲景敞开了怀抱,对自己的徒子徒孙,对这团解脱一切的火焰。

    他许久不曾这样快慰了。

    ……

    地下的事再如何,地上的人是听不见的。

    台地上,钟道雪跪向石屋,磕了三个响头。

    杏树下,苏婆婆伏下身子,捡起被她攥成一团的抹布。

    火光与烟不断涌出地窖口,热浪阵阵,杏树近些的叶子在风息之间卷了边,接着是火的咆哮,石壁开裂的脆响,偶尔夹杂一声干哑的,辨不出是什么话。

    石屋阴影里站齐了胡为霜一行四人,他们不约而同来送孙仲景这最后一程。

    “他这辈子其实只错了那一件事,”

    沈药之盯着火光。

    “你觉得不值?”

    方絮似乎意外地问,事实上也是如此,他不认为以沈药之的性情,对方会因此心生什么触动乃至于这时有感而发。

    “我觉得他别无选择。”

    白发垂下一缕,被青年纳入掌心,沈药之垂眼,神色不变。

    “这世上部分人活着,是因为还没找到可以死的地方,但孙老前辈找到了,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接手的人,和一个可以自己走的理由……所以他走了,你说这是懦弱还是解脱?”

    语出犀利,甚至有点儿嘲讽的味道,三人不由都看了他一眼。

    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方絮接下来的点评更为辛辣:“这是抹除证据。”

    男人说不上较劲还是什么,客观到难免刻薄:“他逃了律法,偿了人伦。”

    “那你是觉得他不该进去?”

    察觉状态有些不对,路昭挑事般地开口。

    “不该。”

    方指挥使再度严肃上岗道:“活着受审,才是给那几十条人命一个交代,但他已经进去了,我拦不住一个想死的人。”

    这俩人什么情况?今晚吃火药了?

    路昭有些目瞪口呆了。

    “所以你站在律法这边。”

    沈药之搭腔,声音自后面飘过来,淡淡的。

    “我站在该站的地方。”

    方絮丝毫不让。

    白发青年却朝前一步。

    “律法,”沈药之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寡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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