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得挺整齐(1 / 2)

    谢昭看完水报,连刚坐热的椅子都没来得及多靠一会儿,又站了起来。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翻开的账册,沉默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认命地重新夹回怀里。

    谢昭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叹什么气?”

    陆停面无表情:“替那碗姜汤叹的。”

    谢昭:“……”

    这人现在是真的越来越不好用了。

    旧河下游那处庄子离州城不算远,一行人赶过去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白。

    白日已经撤出去的粮车果然又回来了,十几辆牛车歪歪斜斜停在庄门外,庄丁正踩着泥往粮仓里搬麻袋。

    见官府的人到了,管事的脸色顿时僵了僵。

    谢昭从马上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刚搬进去一半的粮,“挺忙。”

    许家管事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谢大人。”

    “白日不是撤了吗?”

    “是撤了。”

    “那现在?”

    管事迟疑了一下,才道:“庄上老人都说,这里地势高,旧河又已经十多年没走过水。粮仓地基也是后来专门垫高的,若全搬出去,一来一回,损耗实在太大。”

    谢昭听完,倒没生气,只问:“谁告诉你旧河不会开?”

    管事连忙道:“没人告诉。”

    “那你胆子挺大。”

    许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大人,这里虽叫旧河下游,可早就不是河地了。庄里的田都有官契,粮仓也是州里批过的。十几年前重新丈量以后,这一带便一直是熟田。”

    谢昭原本只是来看看谁这么想不开,听见这句话,脚步反倒停了。

    裴砚也抬起眼,“重新丈量?”

    管事点头:“是。”

    “哪一年?”

    这回管事答不上来了,只得叫人回去取契。

    没多久,一只木匣被抱出来,里头放着几张田契和庄册。裴砚接过去,借着廊下灯火一张张翻,越看,神色越淡。

    谢昭在旁边问:“有问题?”

    “现在看不出来。”

    裴砚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她,谢昭扫了一眼。

    永宁十二年,补丈。另一张,永宁十三年,改籍。再下一张,仍是那两年。

    许家这些田并不是一次买下来的,有从农户手中购入的,也有后来并庄的,契书本身看起来都齐全,可最早的那几张,几乎都集中在十多年前那一两年。

    谢昭把纸递回去,“巧得挺整齐。”

    许管事听得脸色发紧:“谢大人,这些可都是官府过过印的。”

    “我又没说是假契。”

    谢昭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许管事:“……”

    就是因为您没说,才更紧张。

    裴砚没有理会两人,只继续翻看。片刻后,他忽然问:“当年重新丈量,是因为什么?”

    许管事摇头:“小人那时还没管庄子,只听老人说,前几年发过一场水,后来河道往东偏了一些,州里便重新丈了田。”

    谢昭目光落到不远处那片已经被暮色压暗的田野,“河自己偏的?”

    “应、应该是吧。”这话说得连许管事自己都不太有底气。

    正好旁边一个老河工跟了过来,听见几人的话,忽然抬头往庄子后面看了一眼,“这地方以前不叫长丰庄。”

    众人都看向他,老河工抬手指了指西南边,“我小时候跟我爹跑河工,这一片叫回水湾。那时候水大,旧河能一直漫到那边的桑树林。”

    许管事下意识道:“不可能,那边如今离河还有好几里。”

    老河工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说是以前。”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段,用脚拨开路旁的烂泥,露出底下一截半埋着的石基。

    “这一路原先都有护岸桩,后来田开出来,能拔的都拔了。你们庄西边那口旧井,从前压根不是井,是河工取水的坑。”

    许管事脸色慢慢变了,谢昭也没说话。

    她看向裴砚,裴砚已经把那几张契重新收好,问得很直接:“当年丈量旧册,州衙可还留着?”

    旁边跟来的书吏连忙道:“应当有,只是不知存在哪**。”

    “回去找。永宁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河图、田册、丈量簿、改籍文书,一样别漏。”

    书吏应声。谢昭站在田埂边,又朝那片地看了一会儿。

    白日的时候,她只把旧河当一条废弃河槽,可现在看来,这条“旧河”本身可能就没那么简单。

    河道改了,田跟着多了。田一多,契书也来了。

    再往后,粮仓建起来,庄子住进去,十几年过去,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觉得,这里本来就是田。

    至于水以前从哪里走,反而没人记得了。

    谢昭没有继续往下猜。这种事猜得越多,越容易先入为主。

    她只转头对裴砚道:“旧河的账归你。”

    裴砚看她一眼,“你呢?”

    谢昭指了指那些正在往粮仓里搬的麻袋,“我先管眼前这群不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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