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上床。
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推开后窗,手在窗台上一撑,人轻飘飘地翻上了屋顶。
四月的夜风已经不算凉了,带着点从渭水方向来的潮气。
韩沥在屋脊上找了块平整的瓦面,盘腿坐下,仰头看天。
月亮不算圆,边缘缺着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月光白惨惨地铺下来,把满院子的焦痕都洗淡了。
“唔……”韩沥看着那轮月亮,眨了眨眼,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月色真美啊?”
“美在哪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带着点不信,又带着点调侃,“我倒一点也不觉得美。”
韩沥没回头。
老实说,他自己也承认,今天的月相确实不怎么样。整个月圆都没见着,就一轮半缺不圆的亮盘子挂在那儿,说美实在勉强。
但他嘴比脑子快。
“美在愿意跑来跟我看月亮的那个人……”他偏过头,看向身侧。
焰灵姬正站在屋脊的另一头,黑色襦裙上的火焰纹被月光一照,暗红暗红的,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
她赤着脚踩在瓦上,裙摆被风吹得贴着小腿,蛇形纹身从脚踝一路往上,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韩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很美。”
说罢,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焰灵姬没动,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不快:“我不开心了,你不会主动找我,偏偏还是让我来找你……我感觉你在把我当小儿女。”
她的声音低下去,末尾那句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韩沥把手肘支在膝盖上,仰着头:“从一方面来看,好像确实是你主动来找我。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是我先上来的。”
他转过头,揶揄地弯了弯嘴角:“有没有可能,是我在等你呢?”
“那万一我没猜到呢?”焰灵姬上前一步,裙摆在瓦上拖出极轻的一声,她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沥,眼神灼灼的,“那你岂不是枯坐一晚?”
“孤独,是我只要一个人,就会随时相伴的东西。”韩沥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月亮上,“如果有你在,它只会隐身,但如果你不在……它会出现——而我每一天的日子里,基本上它永远不会消失。”
他语气平静得说一件早就习惯的事。
焰灵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韩沥旁边跪坐下去。
她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月亮,看了两息,忽然开口:“看来我们有时候还会想到一起去。”
顿了顿,她的声音轻下来:“你在废丘……有想念我吗?”
“没有。”韩沥答得干脆,连个磕巴都没打。
焰灵姬猛地偏过头,眼眶都瞪大了一圈:“哼!我真是自作多情了——竟然昏过头去问你这个问题!”
她作势要起身,手都撑在瓦面上了。
“别看是一个月,”韩沥忽然说,声音不高,却让她停住了动作,“但我也是一个县上万多户口,几万人的县令,要为他们的生计,在秦国的赋税和徭役后还能怎么活下去考虑。”
他转过头,看着焰灵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没有半点玩笑:“我不能想你。因为一想就梦里都是你,第二天心里全是你,那我还怎么做事呢?万一因为想你误了正事——我是该怪你呢?还是怪我自己?”
“欸!我又不在废丘!”焰灵姬不服气地顶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想我误事,那应该是怪你啊!”
虽然话是这样说,而且她脸上那点不忿还挂着,但眼底却先软了下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从胸口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就是啊!”韩沥一拍手,嘴角翘起来,“想你又误事,不想你你现在又怨我,唉哟,做人真难。”
“那……”焰灵姬偏了偏头,忽然伸手指着他,语气里多了点不讲理,“你不可以现在先骗骗我嘛?!直接说想念我,我不就开心了。”
“然后我就撒了谎,偏偏你是看得出来的,然后我不仅撒了谎,还破坏了我以真为器的习惯,那你岂不是更有机会用火魅术看我了。”韩沥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可从没有答应你我不会用火魅术!”焰灵姬一口气顶了上来,“所以我该用就用,想用就用。”
“而我也不会强行要求你不对我用火魅术。”韩沥对此淡淡一笑,“但我更希望你用不用火魅术,都能听到我的实话——那这样用火魅术还有什么意义呢?”
焰灵姬一时语塞,只用一双眼睛瞪着韩沥。
那眼神活脱脱像只被激怒又发不出太多脾气的小猫,恼火得很,偏又凶不起来。
过了两息,她忽然换了个方向进攻:“但我想,作为一县之尊的你身边没巴结的下属?没人送美姬给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更别提!那白芊红竟然不知不觉地就成了帮我们的人了,那是不是你也像对我一样,一下子把她牵动了?!”
韩沥没躲,反而往后仰了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的年纪还是太年轻,不像我哥哥。在不爱风花雪月,不爱吟诗作乐的情况下,只要一旦以“我的婚事无法自主”作为搪塞理由的情况下,大家都会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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