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着官道,咕噜咕噜地响。
五十人的护送队打着火把,把这条夜路照得通红。
四周黑得能滴出墨来,唯独这一溜火光,像条烧着尾巴的长蛇,在旷野里往前拱。
当然,这种把自己周围点亮的方式,其实非常容易让这支队伍陷入被夜袭的险境。
可是,这只队伍里除了少数人,大部分人没一个人会认为他们在这条夜路里行走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这里是秦国的腹地,而他们是秦军——在他们心里,这就是最安全的小任务了。
但在这里的少数人里,除了郑国以外,还有一个人知道此行并不安全。
也就是正在策马行进,目视前方,时刻关注未知动向的管中邪。
管中邪策马走在队首。
他身量本就高大,骑在马上更显得一堵墙似的。
火光从后头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铜色,另半边沉进夜里,只剩下眼睛还在动。
可别看他身子松垮垮地抓着缰绳,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浑身的筋肉却都绷在暗处——两条腿虚夹马腹,腰悬着,肩塌着,哪一处都不着力,哪一处又都随时能暴起。
这种"松而不懈"的骑姿,是他拿命在剑客堆里熬出来的。真要有人从暗处射冷箭,他能在箭离弦的同一瞬侧身滚下马背。
这一趟护送,杀机暗藏。
管中邪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下场如无意外,堪称九死一生。
可他非但不怯,胸口反倒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九死一生?那也得先死九次再说。
他下意识地算了算自己今晚会撞上什么人。
都知道在罗网的越王八剑中,掩日为尊,黑白玄翦和惊鲵各占一个位置,紧接着就到了所谓的六剑奴。
但很少人知道的是,六剑奴拿的实际上只有五把越王八剑——有一把乱神剑虽然也是越王打造的宝剑,但并不归属越王八剑之列。
在六剑奴中,真正拿着越王八剑的人里,有的高手是一人拿着一剑就能独当一面,比如真刚和断水——哪怕断水是个盲剑客;而比较特殊的持剑者,其中一个则是灭魂和转魄,这是两姐妹,但是就拿着两把越王八剑;而另一个是一人拿双剑,也就是魍魉剑。
现在,随着掩日不参与岳父和赵高的新旧首领上位之争,黑白玄翦在嫪毐之乱中一心求死,惊鲵正潜伏……
这应该也不叫潜伏,算是按照罗网的意志委身于韩沥——不过惊鲵确实已经不会完全听从罗网安排了。
所以,今晚自己明面上的敌人很明显,就是修炼了联手合击绝技的六剑奴!
当然,暗地里的敌人,很可能就是自己带来的人——于是他必须要小心恐怖的六剑奴,同时还有被赵高买通的自己人。
至于为什么自己没被买通?
因为……不管他看不看得起赵高,最关键的是,自己已经娶了吕不韦的女儿吕娘蓉。
夫妻相合,伉俪情深不说,自己也从一个只会拿剑shā • rén ,且旅居于相邦府中的剑客,变成了秦军中的都尉统领。
这份投资,这份超擢使得他根本无法背叛相邦——敢背叛不仅会被赵高不容不说,自己的一切都被打入谷底,他自己也不会看得起自己。
况且……管中邪心中也是微微暖的。
相邦……岳父确实是将他当自己人了。
他的思绪,就这么顺着马蹄声,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今天上午。
命令还没下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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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到过相邦府邸的他,这天早上突然被急着召到了相府。
相府还是那副相府的样子,朱门高墙,门客往来,可管中邪一踏进正堂,就觉出不对味了。
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权倾天下的相邦府,倒像一座已经死了半截的宅子。
吕不韦就坐在正案后头,痴痴地呆坐着,面前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人却望着堂外的天光出神。
管中邪一瞧见他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一声。
相邦……沧桑了。
这才多少日子?
吕不韦的脸上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刻出了老相。
眼窝深了,颧骨突了,连一向挺直的脊梁,都塌下去半寸。
管中邪快步上前,撩袍下拜。
"中邪见过岳父大人。"
吕不韦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把天下英雄都掂量在股掌之间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快干涸的井,只幽幽地映着点天光。
他看着管中邪,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
"大王……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我退下去的好理由了。"
管中邪的心,顿时沉进了谷底。
朝堂之事,他也不算完全不知情。
最近发生的嫪毐之乱,除去七成责任在于嫪毐自己作死之外,还有另外三成责任,就取决于岳父。
因为嫪毐能以假寺人的身份进宫,完全是岳父一手包办的,为了掩盖岳父和赵太后的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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