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夫人，这兴平县的府衙，怕是靠不住的。您想想，那县尉孙德胜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勾结流寇拦路劫道，若不是知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如今咱们把人捆了送过去，那知县不来找咱们的麻烦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指望他配合发放药材防疫？”
元翘沉默了片刻，知道余白说得在理。
可她看着窗外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灾民，看着那些咳得直不起腰的病人，看着那些抱着孩子无助哭泣的妇人，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与他们都是一样的，出身乡野，毫无依仗，当初父母身故，便是如此无依无靠。
那时她尚且有姑母可以依靠，可是这些人呢？
“余白。”
元翘轻声问，“若是放任不管，这兴平县的疫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余白愣了愣，低声回：“夫人，不是奴婢危言耸听。这兴平县城里少说聚集了上万灾民，吃喝拉撒全挤在一起，病种早藏着了，雨水一涨，废物到处都是，水也被污染了。如今已经有人出现了症状，若是不加控制，最多十天半个月，疫病便会大肆横行，甚至蔓延到周边，南都、抚州这些灾情严重的地方，更加不可避免。到那个时候，死的人就不是几十个几百个，而是成千上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那个时候，才是真的……”
最后那句话余白没说，可众人都明白。
元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败的气味，连呼吸都让人觉得沉重。
片刻后，她忽然道：“不走了。”
“什么？”余白和晴山同时愣住了。
“我说，不走了。”
元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先在兴平县停下来，将局面住再说。”
“夫人！”
王虎急了，“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南都就在眼前了！别忘了咱们的目的，若是耽搁在这里……”
“正事要紧，可这些人的命也不能不管。”
元翘打断了她的话，转过头看向那些人，“余白，你方才也说了，若是放任不管，死的人会是成千上万。我虽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可既然让我遇上了，我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余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跟了元翘这么久，知道这位承徽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可性子执拗，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是……夫人，咱们手里的药材虽然不少，可要应对一整个县城的疫情，恐怕还是不够啊。”
“不够便想办法。”元翘道，“这兴平县虽然乱，但总有几家药铺还在开门。咱们出钱从他们手里买药，再从附近乡镇收购一批，能凑多少凑多少。另外，皇后娘娘的令牌不是摆设，实在不行，我便去府衙走一趟。”
余白担忧：“可那知县多半不是个好东西，咱们……”
“他若肯配合，自然最好。”元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若不肯配合，我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皇命难违。”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余白和晴山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劝不住了。
“那好吧。”余白叹了口气，“既然夫人决定了，那咱们就留下来。我先去城里转转，看看还有哪些药铺开着门，能买到什么药材。”
“我跟你一起去。”晴山道，“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元翘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让追风和破月暗中跟着你们，以防万一。”
二人应下，各自带了一名护卫，分头往城中去了。
元翘则带着剩下的人，在城中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那客栈老板见有客商入住，顿时满脸堆笑的，可一听元翘说要大量采购药材和粮食，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这位夫人，不是小的不愿意挣这跑腿钱，实在是……唉，您也看到了，如今这兴平县乱得很，粮食和药材都是紧俏货，贵得很呐，何况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多少。”客栈老板搓着手，一脸为难。
余白也不与他多说，直接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放在柜台上：“我不白要你的。你帮我打听打听，城里哪家粮铺还有存货，哪家药铺还能进货，这锭银子就是你的跑腿费。”
客栈老板看到那锭银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伸手抓过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客人放心，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小的在兴平县住了几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保管给您打听得清清楚楚！”
元翘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尽快办妥，东西我们会查验，不可随意糊弄。”
“明白明白！”客栈老板连连点头，一边引着他们上楼安顿，一边吩咐人去外头打听。
安排好这一切，元翘才在房间里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永远不会放晴一样。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声，混在雨声中，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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