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中只闻舒娘子急促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风离右手紧握匕首,受伤的左手指尖发僵,她忍着肩胛处牵动的剧痛,用手背将轿床侧壁的小帘抵开一道窄缝。
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让她昏沉的头脑清明了一瞬,她眯眼看去——
轿前十米处,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月色下。
裴慎一袭浅青色暗纹长袍,夜风拂起袍角,勾勒出颀长利落的轮廓。
他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柔光,月光打在他侧脸上,与平时看起来有些不同,似乎更温和风流些。
青禾竟没跟着。
随行嬷嬷已迎上前,语气里压着不耐:”这位郎君,深更半夜在此截轿,怕是坏了规矩吧?"
裴慎微微颔首,姿态客气,声音却不容推拒:”舒娘子舞名在外,在下慕名而来。冒昧拦轿只为当面一叙,还请舒娘子赏光。"
听着像个衣冠楚楚的登徒子。
舒娘子忍不住捂了下唇,眉梢微微扬起,压着嗓子道:"这人口条倒甜,听着舒坦,就是不知长相是否合我胃口。"
风离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抵。
舒娘子脊背微僵,忙开口,语气里满是倦怠:"郎君若是再纠缠不休,我便只能叫金吾卫了,还不让开?"
裴慎眉心微顿,眸光在那垂落的轿帘上停了一瞬。
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立在巷边。
随行嬷嬷这才扬声:“起轿。"
轿子被抬起,轿夫颠了颠肩上的杠子,嘀咕了一声:“怎么重了些。"
颈上的匕首立时又紧了一分。
舒娘子肩背一绷,扬声骂道:"多吃了两口也轮得到你编排我?抬你的轿!"
轿夫噤了声,再不敢言语。
轿身晃晃悠悠地向前挪动。
风离知道,裴慎不会善罢甘休。
她单手扯开自己染血的衣襟,将身上那件沾满泥尘与血渍的外衫褪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角落。
随即抬手拔了舒娘子发间一支点翠金钗,利落地插入自己发顶,又扯了她袖中掖着的藕荷色紗帕,三两下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发色成了深棕,瞳仁从深黑褪成一片澄澈的碧绿色。
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柯子,左肩大片鲜血,遂侧过身子,将自己半个肩头藏在舒娘子背后,裙摆下探出的靴尖也一并收进舒娘子宽阔的襦裙里。
匕首从颈侧挪到后腰,刃尖隔着薄纱抵住舒娘子的脊骨。
舒娘子僵着脖颈,一动不敢动,呼吸极轻。
轿子缓缓前行,轿帘晃晃悠悠。
就在经过裴慎身侧的那一刻——
"且慢。"
随即一声:"得罪了。"
轿帘被猛地掀起。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照亮了轿中逼仄的场景。
只见轿中挤了两人。
舒娘子端坐正中,一身浅绯色薄纱大袖裙衫,发髻高挽,珠翠满头,妆面华丽。
而她身侧缩着另一个女子,上半身穿着一件素白绣缠枝莲的诃子,衣带松松,露出半截雪腻的肩头和一道锁骨。
那女子大半身子藏在舒娘子身后,棕色头发在发顶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支金钗固定,钗尾垂下一缕细碎的流苏,晃在耳侧。
面上蒙着藕荷色薄紗,垂着眼,睫毛浓密,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帘隙的月光恰好落在她眼窝处,露出一只碧绿的瞳仁,清清冷冷,在暗夜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大周商路通达,胡姬并不鲜见,京都商市中金发碧眼的舞姬歌女比比皆是。
随行嬷嬷探头看见轿中景象,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娘、娘子,这……"
舒娘子眼珠往上翻了一瞬又压回来,语气里掺了几分暴躁:“怎么,翎郎喜欢热闹,我带个妹妹同去,他还生气不成?"
她斜眼瞥向裴慎,再好看的脸也没自己的命重要,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这位郎君,瞧你生得周周正正,怎的这般浪荡无礼?纵我等不是良家,也容不得你这般轻薄折辱!"
裴慎面上并无波澜。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两人周身缓缓碾过,落到瓷白一般的肩头上,又瞥开看向旁处。
声音不紧不慢:"舒娘子轿中,为何有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舒娘子眼睫猛地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肩头忽然一沉——
风离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像一只慵懒的猫,歪着头,碧绿的眼瞳似在瞥向撩着轿帘的裴慎,又似什么都没看,薄薄的面巾下透出一声笑,嗓音沙沙的:
"来月事了嘛。怎么,郎君要检查?"
裴慎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转瞬即逝,快得仿佛看错了。
借着月光,风离这才觉出不同来。
他的脸做了修饰。
比已往轮廓更柔和,更普通,却掩去了原本的冷厉,多了几分别样的多情。
看来今晚不用真面目示人的不止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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