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三零二病房。
李玉香靠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这两天折腾得没什么胃口,林秀兰熬了一小碗米油,端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她嘴里送。
“再吃点儿。”
“俺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李玉香皱着眉,硬喝了两口。
隔壁床的王老太太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件拆开的旧棉袄。
她眼神不太好,穿针的时候得把线头放在嘴里抿半天。
这两天,林秀兰和苏红英来回跑着缴费、打饭、取药,有几次实在抽不开身,都是王老太太帮着照看李玉香。
昨天李玉香半夜肚子疼,王老太太听见动静,拄着拐棍去护士站喊人。
回来后还把自己暖水瓶里的热水倒出来,给李玉香捂肚子。
林秀兰心里记着这份情。
“大娘,您别忙活了。”
林秀兰把空碗放到柜子上:“俺回去给您拿两块布,您这棉袄都快补成筛子了。”
王老太太摆摆手。
“补补还能穿。俺就是个乡下人,穿啥不一样。”
苏红英坐在旁边削苹果,刀皮拉得老长。
“大娘,您这话说的。您这两天帮俺们这么多忙,俺们心里都过意不去。”
“帮啥了。”
王老太太笑着说:“俺也没干啥。俺也是当过娘,怀过娃的,知道这时候最遭罪。你们家男人又不在跟前,几个女的在城里,两眼一抹黑,俺搭把手是应该的。”
李玉香靠着枕头,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王老太太,轻声说:“大娘,等俺这孩子生下来,让他认您当干奶奶。”
王老太太手里的针线停了。
“哎呦,这可不敢当。”
“咋不敢当?”
林秀兰接上话:“您对玉香多好啊。俺们村里人认干亲可有讲究,得找心眼好、命硬、家里顺当的人。”
“就是,王大娘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苏红英也点头。
“对。您生的儿子肯定也差不了。”
一句话,把王老太太给说乐了。
她这人住院以后,最愿意听人提儿子。
平日里,王福安忙,来医院也就是送个饭、交个钱,坐不一会儿就走。
王老太太嘴上说儿子工作忙,不能耽误正事,心里头还是盼着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林秀兰她们几个嘴甜,还一口一个大娘,老太太听着舒坦。
“俺这个儿子啊,从小就懂事。”
王老太太把棉袄放到膝盖上,开始念叨。
“那时候俺们家里穷,他爹走得早,家里就俺们娘俩。他上小学那几年,冬天鞋底都磨穿了,俺就给他拿破胶皮缝上。”
“他从来不跟俺要新鞋。”
“放学还帮俺去捡煤核,扫院子,做饭。”
“他小时候学习也好,老师都说这孩子以后能有出息。”
王老太太说到这儿,腰板都直了些。
“后来他进了教育局,一步一步往上干。现在是副局长,管着全县的学校呢。”
“俺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算是没白遭罪。”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苏红英手里的苹果削掉了一大块。
林秀兰端着碗,半天没放下。
李玉香眨了眨眼,还没绕过来。
林秀兰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起前些日子,卫建国在饭桌上大吐苦水的样子。
又想起孩子们没学上,吕文华急得四处跑,那个姓王的还在背后卡砖、卡木料的事情。
这人跟眼前的大娘,怎么看都不像一家的。
可名字摆在这儿,错不了。
“大娘。”
林秀兰犹豫了半天:“您儿子……是不是叫王福安?”
王老太太一拍大腿。
“对啊!原来你们认识?”
丫丫趴在病床边,正拿着铅笔画小人儿。
她听到王福安三个字,脑袋抬得老高。
“俺也去认识!”
蛋蛋也跟着嚷嚷。
“俺也认识!他就是那个坏蛋副局长!”
苏红英手里的苹果掉进了盆里。
她伸手要捂两个孩子的嘴,可丫丫躲得快,往后退了两步。
“就是他!他说俺们村里小孩不用上学!”
“他还不让砖厂给砖。”
丫丫和蛋蛋不懂大人的弯弯绕,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记得比谁都清楚。
可是,王老太太听不明白啊。
她看了看孩子,又看林秀兰。
“啥坏副局长?”
“俺也去家福安不能干这事儿。他是管教育的,管教育的咋能不让孩子上学呢?”
林秀兰赶紧打圆场。
“大娘,孩子小,听风就是雨。俺们也就是听别人说了几句,兴许是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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