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时雨停了。
天色已近傍晚,王嬷嬷叫厨房做了晚膳。
霍寻口味清淡,厨房按他的口味做了一碗枣儿粳米粥,一碟煎豆腐,蒸鸭和拌生菜。
王嬷嬷是个操心命,总希望将霍寻的生活料理得无一不精细,奈何霍寻对吃食并不讲究,仿佛口腹之欲于他无足轻重,有时候王嬷嬷精心安排的菜色在他筷子底下见不到半丝不同,全然没有成就感。
今日就更是了。
平日里吃饭虽没什么高兴或不高兴之分,眼下却显得尤其心不在焉,用完后,还剩下不少,王嬷嬷叹息一声,遗憾着新发明的菜色又铩羽而归,让人剩菜杯盏从饭桌上撤走。
霍寻回到书房。
被飘雨淋湿的外裳已脱下了,他换了件干净的月白里衣,在窗前站住。
下过半日雨,空气仍然混杂一股泥泞和湿润的草木气息。书房中花窗不知何时被风推开,一片柔和的灯笼光洒在地上,引着几只灯蛾在树下飞舞,恍似多年前,他路过某段山路时,密林中上下翻飞的萤虫。
一段斑驳的记忆从脑海中油然而起。
很奇怪的,当他记起,自己十年前的确在天河县被拦路劫过一匹马后,那段记忆便尤其的清晰起来。仿佛一段尘封多时的宁静池塘,有一日蹦跳进一只草蛙,突然使记忆生动,宛如在台下看一场昨日的影子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他分不清自己在台上还是台下,是参与者,还是过路人。
但这影子戏却又不全然真实。
他记得自己在天河县的山路上,遇到过一个少女,对方抢走他的马,他跟了上去,具体的记忆到此为止,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城中度过一夜,似乎那一夜还发生了一些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已想不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和对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还有她的长相……
她的脸在他记忆中也是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囫囵的影子,依稀记得是个活泼的性子,像三月盛开的金花张扬,但她的眉眼、她的五官以及她的声音,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纱,只能隐隐看见一个虚淡的影。
霍寻猛地按住额心。
这记忆仿佛严禁他回想似的,每一次欲往下细想,便觉头痛欲裂。
唯有两段记忆并排坐于他眼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叫嚣着要他判一个明白。
屋中安静片刻,黄澄澄的灯色下,潮湿的风沙沙吹着,把窗前人长长的影子也吹得摇曳。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月色袍角在暗光中闪着柔软光泽,直到风吹得案角的手札书页翩飞,似雪片刺目了他的眼睛。
那是白日出门前,他搁在案角的手札。
瞧见手札,不免就想到了钱小玉的案子。钱小玉已经死了,案子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江源、钱小玉、方晴云。
错综复杂的同乡关系,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凶手死了,苦主却背着夫家暗中收殓尸体,还要请人拜祭。
霍寻眼中沉敛着一点深意,他伸手,拿过册子。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淡黄封皮有种微微的陈旧感,书写的佛语潺潺,似理非理,似梦非梦。
他不信怪力乱神之事,比起来,更笃定是头疾所致。
虽然记忆混乱导致的病因还未弄清楚,但那个“天河县”却是一切疑点的交汇之处。
值得深思。
天河县的女囚,天河县的大火,所有的一切,都与钱小玉的父亲钱有富脱不了干系,他想再看看钱有富的卷宗。
阴天没有太阳,白日也需要点灯,沥沥雨声里,天地反而更静了。
他转身,走到藏书橱前,黑漆硬木的书橱旁置了竹架,用来存放平日要读的案卷,方便随取随拿,霍寻翻了几下,竹架上却似少了一份,没了钱有富卷宗的影子。
明明当时就放在此处。
他唤来竹真,问:“案卷何在?”
霍寻书房中物一向不喜人乱碰,竹真从不逾矩,王嬷嬷更不会主动打扫。
“主君所指是何案卷?”
“从云州回京当日,你我途径市集,所遇官兵追杀女囚的案卷,天河县钱小玉。”
他记得,案卷都放在竹架最上一层,只是这两日公务冗杂,他没再细看,暂时搁置了。
竹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竹架顶层,不解地挠了挠头。
“主君,”侍卫道:“钱小玉的案卷,都在这里,不曾遗漏。”
“钱小玉之父,钱有富的案卷不见了。”
“钱有富?”竹真不解,“您只令查探死去的女囚,并未单独打听过钱小玉的父亲。”
“不对,钱有富醉后失手引致戏楼失火……”
霍寻倏尔停声。
集市遇到女囚之事,至今不过几日时间。而当日钱有富醉后引火至死的卷宗,是竹真从刑部寻回,竹真还曾主动提起女囚因火毁容一事。
不过数日前之事,怎会忘记?
侍卫低头,神色委屈却笃定:“主君,您是不是记错了,钱小玉的案卷确是属下寻来,但其父姓甚名谁,今日也是听您说才知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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