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的冬晨，运河上的水汽凝结成厚厚的白霜，冷风顺着行宫的高墙刮过来，夹着化雪的寒意。
清音阁里早早燃起了灯，年世兰换上一身蟹壳青织金连珠纹的厚实大氅，领口的紫貂毛将脸颊衬得越发小巧。
她侧头看着ru 娘给攸宁戴上防风的昭君套，淡淡对众人道：“今儿去给太后请安，都仔细着些规矩。昨日皇后在皇上跟前没讨到好，今日这趟请安，怕是不好对付。”
沈眉庄牵着裹成红团子似的弘晞，安陵容与曹琴默也领着温宜，一行人顶着寒风，步行前往太后暂居的福寿苑。
福寿苑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太后穿着石青色团龙吉服，正歪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宜修端坐在下首，正低声陪着说话。
见年世兰领着众人入内，太后原本恹恹的神色在瞧见几个孩子时，瞬间亮了几分。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都起来。”
太后连连摆手，目光直接越过年世兰，落在被周宁海小心放在地上的攸宁身上，脸上绽开慈祥的笑意。
“外头这么冷，快把攸宁带过来给哀家瞧瞧。竹息，去把那盘牛ru 菱粉糕端来。”
攸宁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到罗汉床前，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今日看着比前两日还要精神呢！”
这吉利话逗得太后合不拢嘴，她一把将攸宁拉到身边，拿帕子细细给她擦了擦小脸：“就你这小嘴最甜，哀家瞧着，咱们大清的福星，出了皇宫，倒是出落得更水灵了。”
太后又招手叫来弘晞和温宜，挨个问了起居，赏了东西，满室都是其乐融融的温情。
宜修坐在一旁，看着太后把攸宁搂在怀里心肝肉地疼，面上维持着端庄的笑意，捏着手帕的手却暗暗用了力。
她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太后最疼这几个孩子，真是孩子们的福气。只是贵妃妹妹如今协理六宫，既要操持行宫的琐事，又要照看这么些孩子，怕是分身乏术，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太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低头摸了摸攸宁的脑袋，温声道：“竹息，带公主和阿哥们去东暖阁，把昨日广州将军进贡的西洋八音盒拿出来给孩子们玩。”
攸宁乖巧地拿着糕点，跟着竹息去了东暖阁。孩子们的笑闹声一远，正殿里的气氛骤然降了下来。
太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目光沉沉地看向年世兰。
“皇后方才的话，说得在理。贵妃，你这几日风头未免太盛了些。哀家听说，昨日临清的商户、漕帮，排着队地往你那清音阁送东西，连内务府的采买账目，你都敢擅自做主了？”
沈眉庄和安陵容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
太后这是要明晃晃地给皇后撑腰，拿结交外臣的大罪来压年世兰了。
“臣妾惶恐，”年世兰顺势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臣妾所做的一切，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替内务府省些不必要的开销，绝不敢擅专。”
“好一个绝不敢擅专！”太后冷哼一声，“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家法！你身为贵妃，不知约束本分，反而大张旗鼓地收受地方商绅的好处，你把你这协理六宫的职权当成了什么？”
宜修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太后息怒，贵妃妹妹也是一番好意。只是那临清的商贾底细复杂，妹妹久居深宫，不知外头人心险恶，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坏了皇上的清誉，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太后静默了片刻，淡声道：“那不如就让贵妃专心带孩子，这内务府的账目，还是交还给中宫统理为妥。”
危机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当头罩下，看来，太后今日不仅是要敲打他们，更是要借着规矩的名义，直接将年世兰手里协理六宫的权力收回。
且这顶“干政揽权”的帽子一旦扣实，她在后宫的处境将举步维艰。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曹琴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东暖阁的厚毡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皇祖母不要生气！额娘没有被人利用。”
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竹息，抱着那个小巧的西洋八音盒跑了出来。
她一头扎进太后怀里，像个护崽的小老虎一样瞪着眼睛，连头上戴着的虎头帽都跟着一晃一晃。
太后原本满腔的怒火，被这软糯糯的一扑，顿时泄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搂住攸宁，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你怎么跑出来了？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攸宁懂。”攸宁仰起脸，两只小手扒着太后的衣服，大声道，“昨天额娘把那些亮晶晶的银子都给了皇阿玛，皇阿玛看了可高兴啦，笑得特别大声。皇阿玛还跟苏公公说，有了这些银子，回京以后就能给皇祖母修好大好大的园子，让皇祖母天天听戏呢！”
童言无忌，却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太后的神情僵在脸上，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自然知道年世兰把省下来的钱粮都充入了皇帝的内帑，今日这番话，也只是想借机压制年世兰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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