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脱掉军大衣，光着膀子排成两道长长的人墙。他们正咬牙切齿往仓库最深处搬运生棉花。棉花包死沉，每一包都重达百斤。这些平时在法租界耀武扬威的宪兵，现在全成了干粗活的底层苦力。
汗水顺着他们下巴往下滴。冷风一吹，头顶冒出一层白气。贴身兜裆布被汗水彻底浸透，冷风一过，冻得人直打哆嗦。
他们根本想不到，自己是在给死对头陆家干活。
山田站在卡车旁，单手握着指挥刀，扯着嗓子大骂。
“快点！动作都麻利点！延误特高课的大事，我扒了你们的皮！”
他冻得牙齿打架，心头却火热一片。十万担棉花，只要全部卸完，里头的洋买办掏出花旗银行本票，泼天军功就全砸在他山田头上了。到时候升任少佐，调回东京大本营，全在一念之间。
仓库大门内侧，张猛穿着高档法式西装，嘴里叼着粗大雪茄，站得松松垮垮。
他靠在门框上，大声操着生硬上海话喊叫。
“哎哟喂，当兵的兄弟们，手脚轻一点呀！阿拉老板的货金贵得很，别弄脏了！快点快点，钞票都给你们备好了，早点卸完早点拿钱去喝酒！”
山田听见这话，强压笑意。一群蠢猪般的洋人买办，等老子拿到本票，就用大日本帝国的子弹赏给你们！
李光明双手揣在兜里，站在黑色福特轿车旁。他顶着易容后的假脸，频频抬腕看表，把一名脾气暴躁的特高课少佐演到了骨子里。
足足干了两个多钟头，直到凌晨两点。最后一包棉花被扔进仓库最深处。
几百号日本兵累得瘫在烂泥地里，大口喘着粗气，有的靠着轮胎直翻白眼。今晚这趟差事，比在野外急行军五十公里还累人。
山田擦干脸上冷汗，小跑凑到李光明跟前，双腿重重一并。
“报告高桥少佐！十万担生棉花，已经全部卸入指定位置！请指示！”
李光明冷着脸点头，正眼不给山田一个，转头看向门内张猛。
张猛拿下雪茄丢在地上，用皮鞋底碾灭，笑呵呵开口。
“太君们办事就是利索！行了，货我验过了，数目全对得上。老板给的花旗银行本票就锁在里头黑皮箱子里，我这就去拿，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
山田眼睛亮了，心跳在胸腔里直砸。收网的时间到了。
张猛转过身，哼着小曲，慢悠悠朝仓库后头小隔间走去。
山田死死盯着张猛背影，右手摸到腰间南部十四式shǒu • qiāng 枪柄上。只要张猛拿着本票出来，他立马开枪打断这人的腿。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李光明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锁，转头呵斥山田。
“时间到了！这帮洋买办掏出钱，大本营那边的包围圈就该收口了。你带你的人，给我死死堵住大门，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山田立正大喊。
“哈伊！请少佐阁下放心，属下就是拼了命，也绝不放走一个间谍！”
李光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交代最后一句。
“我去前面路口放信号弹，给外围宪兵队发进攻信号。记住，没有我的信号弹升空，谁也不许轻举妄动！这是松井司令官亲自布置的死局，坏了事，我直接毙了你！”
山田挺直腰板，大声狂吼。
“绝不轻举妄动！属下死守大门，等待信号弹！”
李光明一脚油门踩到底。福特轿车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轰鸣，轮胎卷起泥浆，直接扎进漆黑夜幕，车尾灯瞬间消失不见。
山田看着车子离开，心里极其痛快。高桥少佐真是自己人，把这种冲锋陷阵抓现行的美差全留给了他。
山田拔出shǒu • qiāng ，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他转身对着坐在地上喘气的日本兵连踢几脚。
“都给我站起来！子弹上膛，端好刺刀！把大门给我封死，连条狗都别放出来！”
几百号日本兵纵然累得半死，听到长官下令，只能赶紧爬起来。枪栓哗啦啦响成一片，三号仓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
山田紧盯仓库里的小隔间。
十分钟过去，张猛没出来。
山田皱起眉头。拿个钱怎么这么慢？难道皮箱锁卡住了？
又等了五分钟，里头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山田额头冷汗流了下来。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情况不对劲。高桥少佐去路口放信号弹，去了整整十五分钟，天上别说信号弹，连个火星都没见着。外围宪兵队更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去！看看那个洋买办的走狗在里面磨蹭什么！”山田忍无可忍，指着旁边一名军曹下令。
军曹端着步枪，小心翼翼走进仓库，摸到小隔间门前。他伸手推门，门从里面反锁了。
军曹回头大喊。
“中队长，门锁死了！”
山田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大步冲进仓库，抬起右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门板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踹开。手电筒光柱扫进隔间。
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把断腿椅子。黑皮箱子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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