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率先启动。
沉重的履带碾过满地碎砖碎石，闷沉的咯吱声在寂静旷野里荡开。
几辆载具依次跟在后方，谁都没开车灯，只靠着清浅的月光，一点点往南挪。
车厢里静得吓人。
安安窝在白芜卿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望着她。
小女孩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小小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她左脸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疼吗？”
“不疼。”
“骗人。”安安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手一直在抖。”
白芜卿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确实在抖。那枚刚融入体内的权柄碎片，正一点点往她骨头里钻。
它和之前拿到的五片全然不同——前五片都是死的，唯独这一片，是活的。
自从她把它按进心口的那一刻起，它就像寻到水源的鱼，顺着血管一路向上游走。
她能真切地感知它穿行的轨迹：从心口，攀过锁骨，滑向喉咙，一路抵至太阳穴。
每过一寸皮肉，那一处便骤然灼烫，像有人捏着燃着的烟头，狠狠按在她身上。
那烫意是一寸寸往骨头缝里渗的，一路烧到后颈，烧得她后背一层层往外冒汗，又顺着汗意往四肢淌。
她几乎不敢动，一动，那道热流就顺着呼吸窜得快一分。
更棘手的是那道声音。
就算闭紧双眼，依旧清晰可闻。
它直直扎在意识最深处，躲无可躲，绕不开，也堵不住。
……你来了。
是昨夜天门之下，神性侵蚀席卷全身时听见的那道声音。
语调柔和，语速缓慢，像母亲低声哄着刚睡醒的孩童。
我等你很久了。
白芜卿指节攥得泛白。她心里清楚，万万不能回应。
可要完全无视这道声音，简直难如登天。
它离得太近，仿佛就贴在她耳廓边呼吸——不，不是耳朵，是脑子，是从她自己的心跳里长出来的，她一安静下来，那声音就顺着脉搏一起一伏。
白芜卿用力咬住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灌满口腔，那股鲜活的铁锈气冲上来，把意识里的嗡嗡声压下去一线。
那道声音短暂停顿，像是被这股血腥味惊扰。
“……你在怕我。”
它轻轻开口，听不出委屈，又像带着淡淡的笑意。
“为什么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出来。把那片东西还给我，我就不再折腾你。”
白芜卿没有睁眼。
她不开口，只用意志在心底作答：“不还。”
声音沉寂下来。沉寂得久到，白芜卿几乎以为它已经退走。
片刻之后，一声轻浅、近乎亲昵的笑响在她脑海炸开。
“没关系。”它说，“你迟早会还给我的。迟早。”
话音落下，声音便退去了，如同玩腻猎物的猫，松开爪子，退到一旁静静蹲守。
它笃定，白芜卿逃不掉。
白芜卿后背早已被浸透。
她低头看向手背，一道浅淡的青白纹路顺着血管，自手腕缓缓往手肘攀爬，像有人拿着极细的笔，在皮肤底下慢慢勾勒。
白芜卿急忙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那道纹路，死生之力顺着掌心倾泻而下。
青白色纹路猛地一颤，像是被烈火灼烧，缩回手腕位置。
但白芜卿心里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
明天，纹路还会继续向上蔓延；后天也是。
一日比一日爬得更高。
白芜卿按了按那处被烫得发麻的皮肤，纹路缩进去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说不清是余温，还是那道执念在皮肤底下冲她笑了笑。
白芜卿猛地打了个寒噤。
车身也随之猛地一晃。
坦克碾过一截倒伏的枯树干，整台车剧烈歪斜。
安安在怀里被颠得闷哼一声，小手下意识攥紧白芜卿的衣襟。
白芜卿睁开双眼。
窗外夜色正缓缓褪去，墨黑慢慢褪成灰蒙。
远方地平线方向，原本天门盆地立着的那道青白光柱已经消失。
天门重新闭合，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天地的变故，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胸口那枚躁动的碎片在提醒她，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姐姐。”
安安的小手再次碰到她脸颊，动作很轻，掌心带着温热。
一缕柔和的白光顺着指尖渗过来，如一捧凉水，浇灭心口那股灼烧感。
白芜卿低头。
车厢内部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月光偶尔扫过，映出废墟嶙峋的轮廓。安安仰着头望她，双眼亮得惊人。
“它在跟你说话，对不对？”小女孩小声问。
白芜卿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安安把脸贴紧她胸口，耳朵正对碎片所在的位置，“它躲在你心里讲话，声音很难听。”
白芜卿沉默片刻：“安安。”“嗯？”“如果以后……”她顿住，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如果哪天，姐姐变得不像自己了——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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