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秦崇礼握着朱笔的手第三次悬在了半空。
墨汁从笔尖滴落,洇在未批完的折子上,晕开一朵深红的梅花。
他盯着那团洇开的墨渍看了两息,才回过神来,将笔搁回了笔山上。
案上摊着的折子翻了七八页,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读了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搁下朱笔,他揉了揉眉心,周公公躬着身子凑到门边,压着嗓子通传了一声:
“陛下,几位大人来了。”
秦崇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肃:
“让他们进来。”
几位大臣鱼贯而入,为首的礼部侍郎捧着拟好的行程表,后面跟着兵部和工部的几位官员,裴肃也在其中,一身深绯色武官袍站在最末,面色如常。
众人就秋猎那日的日程、随行官员的名单、围场围场的圈定范围逐一汇报。
“禁军的安排呢?”
裴肃上前一步,拱手回道:
“禁军布防由宁峥和沈泽安排,到时也由他们二人带人巡逻。程越、韩钊、赵恒随驾。”
“围场外围设三道关卡,内围的警戒线由龙禁卫亲自看守,各出口均有侍卫营的人把守。”
:若陛下觉得有需要调整之处,臣即刻重新布置。”
秦崇礼听到“宁峥”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案角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面色不动,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放下了茶盏:
“布防至关重要。到时朝中大臣及其家眷都在猎场,若有半点疏漏,后果不堪设想。罢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朕还是亲自去禁军营查看一番,心里才有底。”
”你们先行退下吧,裴肃陪朕去看看。”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行礼。
裴肃跟着秦崇礼出了御书房的门,一前一后往禁军营的方向走去。
……
午后的日光晒得宫道微微发烫,秦崇礼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裴肃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上,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禁军营的院门虚掩着。秦崇礼没有让人通传,伸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脚步便停住了。
宁馨和沈泽并肩站在值房门口那张大案前,案上铺着一张摊开的布防图,两人正低头看着图上的标记,宁馨指尖点在一处角落,侧头对沈泽说着什么。
大约是她说到了什么要紧的地方,沈泽听完眼睛一亮,激动地一伸手便揽住了宁馨的肩膀,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嘴里嚷着:
“宁兄你也太神了,这处我看了三遍都没察觉出来……”
宁馨偏着头任他揽着,嘴角弯着一丝随意的弧度,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过于清秀的眉眼照得分明。
秦崇礼站在门口,目光定在沈泽搭在宁峥肩头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搁得太自然了,像是搭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几分,嘴角抿成了一条薄线,从进门到开口不过两息之间,他声音里的温度已经降了好几个调:
“你们在做什么?”
宁馨和沈泽同时转过头来。
沈泽搭在她肩上的手还来不及收回,看见秦崇礼站在门口那张暗沉的脸,慌忙把手撤了下来,退后半步垂手站好,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的慌张:
“回、回陛下,臣和宁兄正在看布防图,宁兄帮臣解决了一个困扰,臣一时高兴……”
秦崇礼没理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从沈泽脸上掠过,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布防图上扫了一眼,伸手指了指布防图上的一处标记,开口道:
“沈泽,这处关卡的换防时辰,你定的是几时?”
沈泽一愣,连忙低头看图,指腹顺着秦崇礼点的位置划过去,答道:
“回陛下,定的卯时三刻。这个时段天刚亮,视野最差,臣想着多加一班人手……”
“卯时三刻?”
秦崇礼打断他,“围场东侧那片密林,天不亮便有野兽出没,你让换防的人赶在那个时辰交接,若有一方早到一方晚到,中间那段空白如何填补?”
沈泽的额角冒了一层薄汗:
“这……臣和宁兄商议时,考虑过这一点,所以安排了两组人在交接前提前一刻钟分别抵达,确保……”
“提前一刻钟?”
秦崇礼又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刻意的刁难,可那追问步步紧逼,像一根针在一个节点上反复地戳。
“若提前抵达的那一队遇袭、或者迷了路,你又拿什么来补?”
沈泽张了张嘴,额角的汗已经顺着鬓边淌下来了一些。
他偷偷往旁边偏了偏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宁馨的袖口,小动作被宽大的袖摆遮了个严严实实,可在秦崇礼那个角度,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宁馨在他扯袖的下一瞬间开了口,像一道被突然投入水中的桥,稳稳地接住了沈泽那些被堵在半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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