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满第二日带来的不止凿子,还有她爹。
唐老爹肩上扛着一根细长铁钩,进门先看新锅,再看女儿昨日留下的炭印。
“你画偏了。”他说。
“没偏。”
“往左一寸。”
唐小满拿铁尺量过,没改:“新锅的烟往右走,凿这里。”
父女两个一个蹲在灶前,一个趴到后墙,谁也不肯先动手。
桃枝小声问周衡:“这也要写进契里吗?”
“不用。”
“那他们要争到什么时候?”
“等一个人拿起锤子。”
最后是唐老爹先拿。他没凿女儿画的地方,也没照自己说的往左一寸,而是先敲掉外头一小块松泥。
泥一落,里面露出半截旧砖。砖角裂了,向下歪着,正挡在烟道口前。
唐小满把铁尺收回腰间:“现在还往左吗?”
唐老爹没理她,只让桃枝拿盆接灰。
这一处不是鸟窝。先前用竹竿通烟道,只把草灰掏净,藏在拐角后的断砖没有碰到。旧锅底圆,烟还能从两边绕过去。新锅坐得低,余下的缝便不够了。
唐小满用铁钩卡住砖角,唐老爹从外面轻敲。两个人配合得很快,方才那点争执像没发生过。
断砖取出来,烟道口宽了近一半。
“不能直接点大火。”唐小满说,“先烧一把草,看烟往哪边走。”
陆穗和把前后窗都关到只留一条缝。周衡站在门口看前堂,桃枝则端着水盆,随时准备泼火。
“干草而已,用不着一盆水。”唐小满说。
“前日一锅汤都没救下来,今日我多端点。”
陆穗和点燃草束,火刚起时仍有一缕烟从灶口飘出,很快又缩了回去。唐老爹到后院看了一眼,烟囱顶已经冒出薄烟。
唐小满让她再添一根细柴。
火烧得稳,屋里没有再呛人。新锅底慢慢热起来,先前抹上的灰泥也没有开裂。
桃枝把水盆放下:“这回能煮饭了?”
“先烘一上午。泥里有潮气,急着煮,锅没裂,灶先裂。”
陆穗和看着门外渐多的行人:“今日午市还用小锅?”
“用。明日若要多一道灶,也还能留。”
陆穗和应了,再借到明日午市后。唐小满后日一早来取,租钱只算到明日,总共四日二十文,周衡将期限补在借锅条上。
唐小满说完便去洗手,没有留下来看她答不答应。
陆穗和将借来的小锅搬到后院泥炉上。昨日等过第二锅的客人已经知道时辰,她把头一锅提前,第二锅则在午正前出。
赵客来的时候,新锅还在灶上空烧。
他站在门口闻了闻:“今日总没有烟味了吧?”
“饭还在后院。”桃枝把写着赵字的木片递给他,“少葱,添半勺。”
“那个圆原来是半勺?”
“不然还能是半碗?”
赵客把木片收好,去前堂等。两个货郎也来了,这回没问店名,只把货箱放在昨日的位置。
小锅虽然慢,客人却没有昨日那么急。有人拿饼先走,愿意等的便照木片顺序坐着。陆穗和不再想着一锅把所有人喂完,反倒没乱手。
周衡从前堂收回第一轮木片,放到她手边:“还有六碗。”
“第二锅够。”
“成衣铺的饭桃枝送去了,不在里面。”
“我知道。”
陆穗和把豆腐拨到锅边,抬头见他额角沾了一道灰。方才拆烟道时,他替唐老爹扶过梯子,大概那时蹭上的。
“别动。”
周衡果真停住。
她用围裙内侧替他擦了一下。灰没全掉,反而从一道变成了一片。
周衡问:“擦净了吗?”
陆穗和看着自己的手:“没有。”
“那你还笑?”
“你别照水便不知道。”
她伸手想再擦,周衡自己接过布,胡乱抹了两下。耳后没擦到,倒把鬓角弄得更乱。
陆穗和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手:“算了,我来。”
前堂有人喊添汤,桃枝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大。陆穗和回头看去,只见妹妹端着碗,眼睛规规矩矩盯着桌面。
“汤在后锅。”她说。
“我知道。我怕你们听不见。”
周衡把布放下,脸上的灰总算擦净了。他去端汤时,经过桃枝身边,顺手抽走她藏在碗底的半张饼。
“这是我的。”桃枝追上去。
“账上没有。”
“我替客人试过。”
“试半张?”
两个人争到了前堂,后灶终于清静。
午市过后,唐小满拆开灶口看了一遍。灰泥已经干了大半,可以换新锅试水。
陆穗和先倒半锅清水。火从细柴慢慢加到三根,水面开始动,烟仍往后走。
唐小满又让她把锅烧到平日煸肉的火候。陆穗和添进两根硬柴,锅底很快发热,灶口只冒出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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