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春生食肆的后门便开了。
周衡照约来开门,灶边却已有火光。陆穗和比约好的时辰还早,她把米淘过两遍,正将最后一桶水倒进蒸桶。
前日两人之间那点气没有全消。周衡没有拿“少气一点”出来讨价,只把新到的米袋逐一验过,在料单上写清封口和斤数。
陈桂婆随后带桃枝进门。桃枝怀里抱着六串木片,短棍还插在篮子边。她说这是两用,既能防跟踪,也能拨炉灰。
陆穗和让她先洗手。防人的棍子不能进饭锅。
肉摊直到辰初才把肉送来,比原先说的还晚了一刻。
严娘子正好进门,先看见送肉人的筐底。筐里垫的是洗过的荷叶,肉没有挨地,也没有异味。她割下一小块另包,再看豆腐和泡米,确认昨日的东西没有被换过。
报帖没能撤掉饭单。
严娘子在复验一栏盖了印,才说人数有变。西堤有八个人临时被调去守上游水闸,午饭不在这边领。仓场只收五十二份。
桃枝抱着六串木片,脸先垮了。肉已经切好,米也全进了蒸桶。辰初才来改数,正好卡在饭没有做好、料却退不了的时候。
周衡将昨日的条子翻到背面。上面写得清楚,人数变动须在辰初前送信。严娘子进门时,外头的更鼓刚过辰初。
“我来晚了一点。”严娘子承认,“八份照原数收钱,也可以。但饭不能送去西堤占数,得留在这里。”
这八份依契可以收钱,陆穗和却看了一眼门外已有的客人,决定自己留下卖。她将八块木片挑出来,挂到门外菜单板上,写明今日午市只卖八份七文饭。有人买便卖,没人买就留作几个人的午饭。
“这回我愿意让这一步,西堤按五十二份结。”她说,“但迟报这条,得留在单上。下次若再晚,不论饭有没有下锅,都照原数收。”
严娘子应下,在改数旁按了印。
少了八份,灶上的活却没少多少。陆穗和把肉按木片分开,五十二份装西堤,八份留前堂。陈桂婆负责萝卜咸菜和空碗,桃枝每装十份便换一根麻绳,先点完五串,再从第六串取出两块,五十二份才算点齐。
成衣铺照常订的八份另做、另送,不占西堤这六十份的数。
周衡不再守着一张长账。他把车、饭桶和封样分别写在三块废木板上,哪样出门便翻一面。桃枝起初嫌麻烦,等车夫险些少搬一桶汤,她先扑过去把那块木板翻了。
严娘子从第一桶饭里取出一碗,封好送往西堤。陆穗和另留一碗在铺里,连今日的米、肉和豆腐样包在一起。
午前,饭全部装车。
陆穗和要跟去西堤。周衡将最后一桶汤绑稳,也上了车。
“你留铺里核账。”她说。
“今日有人盯的不是饭。”
前晚才答应不替她决定风险,今日他便把话说在前头。西堤若拿周家旧案发难,他当场应对;若不去,旁人也会拿他的缺席做文章。
陆穗和让车夫往里挪了挪,给他留出半块车板。
临河巷到西堤不远,车轮仍被碎石颠得厉害。周衡一只手扶汤桶,另一只手压着饭单。陆穗和坐在对面,看见他的袖口又往桶边滑,便伸手替他折上去。
动作做到一半,她想起铺里写匾那日,也替他挽过一次袖子。
周衡显然也记得,低头看她的手。
“怕你弄脏饭单。”她说。
“我没问。”
陆穗和将最后一道折痕压得重了一些。
车到西堤时,五十二名河工已经排在棚外。严娘子先验封样,再让工头按名领饭。饭桶盖一开,醋香和肉汁一同出来,排在后头的人便往前挤了半步。
桃枝若在,多半要喊不许挤。陆穗和没喊,只把第一份交给工头,让他先看肉和饭量。
豆腐没有碎成渣,肉不大,却每一份都看得见。萝卜咸菜另装一格,吃到后半碗不至于只剩油味。
工头吃了两口,朝严娘子点头。
饭照数发完,没有少,也没有人拿两份。一个河工吃得快,端着空碗回来问锅底还有没有。陆穗和给他添了半勺汤,饭没有多添。
“添汤不要钱?”
“今日不要。下回来铺里,要看你点几文的。”
那人记不住临河巷,却记住了春生两个字。
仓场当场结了五十二份饭钱。周衡数清后没有立刻走,又让严娘子在交付条上写明食材验过、五十二人领完、无退饭。
严娘子盖完印,问他是不是做每一顿饭都要留这么多纸。
“第一顿留。”周衡说,“以后你们认得路,也认得饭,不必每回从头证明。”
回到临河巷,门口竟站着人。
赵客、许麦娘和唐小满各占了一处。何木匠扶着梯子,已经等得不耐烦。八份留下的饭也只剩两份,桃枝说成衣铺学徒闻见香味,临时多买了三碗。
她没让对方赊账,钱已经收进碗里。
陆穗和先把西堤的空桶放回后灶,又把今日留样封好。严娘子说午后不必再来查,她仍没有马上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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