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礁对账(1 / 2)

    秦川把下月十五的潮时算了三遍。

    一遍在纸上,一遍在脑子里,一遍拿蛏子钩刻在门框上。三遍对下来,误差压到半炷香内。

    他没声张,只叫了林秋月和许文静。

    许文静问:“不多带几个人?”

    “他信里写的是‘你’,不是‘你们’。”秦川说,“多去一个人,就是替我多担一分险。”

    许文静没再问。转头回家,把自己的探杆又缠了一圈麻绳。缠得很紧。

    她要跟着。谁也拦不住。

    出发前夜,林父把秦川叫到船坞。头一回板起脸。

    “北礁那片水,涨潮是路,退潮是刀。暗流贴着礁根走,老渔民都绕。”他把灯芯挑亮了些,“你图什么?”

    秦川答不上来。

    想了半天,只说:“有人在那儿替我记了一笔账。我得去对。”

    林父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在船坞角落里翻,翻出一卷旧缆绳,塞过来。

    “你爹当年去北礁,用的就是这根。”他说,“绳在,人就得在。”

    秦川捏着缆绳,没说出话。

    周美玲是后半夜来的。带了样东西,摊在掌心,半块磨得发亮的秤星。

    “算盘先生那杆秤,和我爹手里这半块,是一副对秤。”她说,“两杆合在一起,星对星,才算一笔完整的账。”

    秦川没接话。

    周美玲自己往下说:“你爹那杆秤还在你手上。也就是说,算盘先生和你爹,当年是一伙的。替死人记账的人,和你爹,同一条船。”

    她放下秤星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后生,去北礁,替我看一眼。我爹的名字,要是在账上,帮我记一笔,账清了。”

    秦川那晚没睡。

    爹的秤和第七封信并排摆在灯下。他翻来覆去想那句“你欠的那条命,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重生回来,他一直当自己欠的是天。

    可北礁要是和他前一世有关系呢?

    他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一遍。翻到底,北礁两个字,一片空白。

    越没印象,越不对。

    账房人的直觉告诉他:空白的那一页,往往才是最厚的一页。

    周大船是码头堵的。拄着拐,把路一横。

    “北礁的水,我闭着眼都能走。”

    “不带你。”

    “七年前他拿我当饵,我这笔账还没跟他算。”周大船把拐一横,坐在缆桩上,“你去对账,我去讨债,正好一条船。”

    秦川拗不过,只提一个条件:船停在暗流线外,他不许下礁。

    “行行行。”周大船答应得飞快。

    秦川心里记了一笔:这老头八成要偷偷跟上来。

    十五前夜出发。林小满摇橹,许文静按潮汐图校航向。

    海上无话。

    林秋月把磨好的鱼叉横在膝上,一夜没撒手。后半夜起雾,许文静凭水声辨流,凑到秦川耳边低声报方位。

    两人的手在黑暗里碰了一下。

    谁都没缩回去。

    林小满在船尾酸溜溜嘟囔:“对账对到一条船板上来了。”

    没人理他。他接着摇橹。

    大潮退到最低,北礁露出一道黑脊。

    三人踩礁上去。林秋月叉尖探路,点一处,空一处。整片礁盘底下是空的。

    走到脊背中段,叉尖“当”一声实响。

    扒开海蛎壳,是一块嵌进礁石的船板。板上一个字,被四十年的海水啃得只剩半边。

    秦川蹲下去,指腹把泥抹开。

    “顺。”

    他爹那条船。

    船板后头是一道石缝,缝里塞着油布。打开,不是钱,不是货,是一本账。

    账页发脆。一笔一笔记的全是人名、船名、日期,没有银钱数目。周美玲说得没错,人情的账,替死人记的。

    秦川一页页翻。

    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他爹的名字在页上。船名“顺”。日期那一栏,被人用左手笔补了一行小字:

    “账未清,人未走。”

    账翻到最后一页。

    页上只有一个名字:秦川。

    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日期。不是他出生的日子,不是他爹出海的日子。

    是他前一世死的那一天。

    年月日,一天不差。

    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日子。

    林秋月看见他的脸色,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比北礁的雾还凉。

    “撤!”

    许文静忽然厉声喊。潮向变了,回涨比算的早了半刻。

    三人往礁脊撤。许文静脚下一滑,被回流带住。林秋月反手把鱼叉柄递过去,秦川缆绳拴腰,把她俩一并拽回礁脊。

    三个人趴在船板上喘。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半刻的误差,不是天算错了。是有人算准了他们会来,却没算准潮会提前。

    或者,是故意提前的。

    雾散一角。秦川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