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捏着那半块船板,榫头还抵在掌心。
“三年前。你到底救了个什么人。”
周潮生不答。转身进了棚,从船板堆最底下抽出一个油布包,四角磨得发亮。他解开绳,一层,又一层。
里头是双鞋。
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虎眼睛绣得一只大一只小。
“三年前台风夜,滩涂上捡的。”周潮生声音哑,“瘸腿的老人,左肩一道旧桨伤,深得见骨。怀里抱着半块‘顺’字船板,抱得死紧,掰不开。”
“昏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伤成什么样。”他顿了顿,“问我,我儿的账,清了没有。”
秦川腿一软,扶住刨花堆。
“他睡觉前,要把当天潮时用炭条写在船板上。写完才肯闭眼。”周潮生一句一句往外倒,“吃饭只用左手。右手始终虚虚抬着,像还握着一支桨。”
炭条写潮时。左手吃饭。右手虚抬。
秦川重生前,在爹的旧照片里见过那个姿势。梦里见过无数遍。
爹没死。二十年的坟头纸,白烧了。
“人在哪。”
周潮生摇头。“伤好了他就要走。说账没清,没脸回家。留下这半块板,让我转交。人往北去了。”他喉结动了动,“我追到码头。滩泥里一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北礁。”
咔。
拐杖脱手的声音。周大船跪在刨花里,整个人塌下去。
“我说。”他脸白得像船灰,“‘顺’号断缆,缆绳老化,是我检查时漏的。娃爹顶了罪。我一辈子没敢吭声。”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爹折回浪里捞的,是我。是他把我从漩涡边上拽上浮板的。他自己,被一个回头浪卷走。”
棚里没人出声。周美玲捂着嘴。林秋月的鱼叉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我这些年,偷偷去看过你家老屋的船坞。偷偷给你娘的坟拔过草。”周大船的声音抖,“七年前约你去望人石,不是使坏。那孩子站在礁石上的背影,太像他爹了。我想看一眼。看一眼就撤。”
“结果潮水困住了你。反害你冒险来救。”
他伏下去,额头磕在刨花里。
“我欠你们家的,是两条命。”
秦川没扶他。
他蹲下来,蹲到周大船面前,一样一样念。
“七年前,望人石,一条。四十年前,冰海里那双手,欠我爹一条。替你顶罪的娃爹,又一条。”他念得很慢,“周大船,账念清了。”
念完,他站起来。
“起来。想还账,后天跟我去北礁接人。”
周大船抬头。
秦川已经在心里落子。爹留板之前,问过周潮生三次潮时。三次,问的全是望人石一带大潮汛的日子。
下一个大潮,就在后天。十五。
爹要回来。爹算好了日子。
——
候潮两日。
秦川把周美玲留在船坞。兄妹二十年,隔着一张刨凳。周潮生不会说话,只会搓手。周美玲把那半只虎头鞋的断线处翻给他看。
“哥。你自己咬断的线,你得给我接上。”
周潮生捏着针,手抖得穿不进线。最后是周美玲握着他的手,穿过去的。
秦川在滩涂上教周潮生听沙认蛏。教到一半,说了句:“你爹当年也这么教我。”
周潮生背过身去,刨了半天木头。刨花糊了一头。
夜里,林秋月就着油灯,用周家笸箩传下来的藏三针,把虎头鞋磨破的虎眼睛重新绣。绣一天看不出好,绣三天才见纹。她绣到第三天,纹样出来了,跟当年周家娘的手法分毫不差。
许文静把两本拆开的账用麻线重新合订,封皮上写四个字:秦周两清。
秦川看着两个姑娘熬红的眼睛,把赶海攒的钱分成两份,塞进她们各自怀里。
“辛苦钱。拿着,不许推。”
林秋月要推,被他按住手背。她就不推了,低头数了数,数完耳根又红了。
十五夜。老槐树下。
周美玲照旧去村口烧纸。这回她烧的不是纸,是一张红纸,哥哥的名字,正式写上了周家谱系。
老槐树后头的雾里,头一回没有人躲着。周潮生站在树下,堂堂正正,替爹娘收了妹妹这炷香。
后半夜,潮水回涨。滩涂起雾。
雾口传来脚步声。一深,一浅。瘸的。
那人在雾外站定。左肩虚虚一抬,扛着一支看不见的桨。
秦川一步跨出去。
又硬生生停住。
准备了二十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双虎头鞋。针脚生涩,歪歪扭扭。可起针藏三针,笨功夫一分没省。
“跟人学的。学了三年,学得不像。”爹哑着嗓子,“你娘要是看见,得笑我。”
父子俩隔着三步。谁都没动。
最后是秦川先开的口。
“爹。回家吃饭。”
爹从怀里解下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一沓钱,用红绳扎着。一年一小扎,整整二十扎。最早那扎,票子都发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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