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没碰那个名字。
他把残页移到灯下,纸角一擦,指腹沾了墨。
“刚写的。”
许文静凑近闻了闻:“鱼油?”
“垫纸透字,再描一遍。有人替我签收。”
秦川先想的是债。原主留下多少窟窿还没算清,再认一张收货账,船上的钱就得全填进去。
他拿来先前抄下的赌债签字,让许文静并排放好。
两处转折重合,只有“川”字末笔不同。
“这里太顺。”他说。
“你写字该怎么收?”
秦川抬起右腕。腕骨旁有道旧疤,压着桌沿写了一个字,末笔顿住。
“受过伤,落到这里会停。描字的人学了字,没见过我写。”
许文静另取纸包好残页,没让他再碰。她要留下的不能只是一句口供。
胡大海看见货号,伸手拦了一下。
“这号上个月才换。前头多了个零。”
正面写着:七三六签收原货,船票抵账。
日期却往前填了数月,正落在原主赌债添得最快的那段。
秦川算了算日子,没再找账本。
先查谁拿他的名字换钱,比追一个会翻墙的人有用。
“送赵掌柜。验纸、验墨,再问镇上谁拿船票兑过货。别把整页摊给人看。”
许文静去了半个时辰,带回一句话。
纸是新裁的,墨也是铺里近月卖的。赵掌柜肯查,但查得越快,那边烧账也越快。
秦川把写过名字的废纸收进灶边铁盒,没烧。
院门被推开。
王胖子和海哥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等着领货款的渔民。
“旧账交出来。伪造铜牌,诱人下水,你还想赖?”
秦川拿出扣船通知和收货凭条。
“先算时间。我船没出去,货怎么收了?”
“手下填错。”
“哪个手下?”
王胖子侧身看海哥。
海哥把刚掏出的烟捏断了。
“让我盯祖屋、搜牌、抢账的都是你。填错也算我的?”
王胖子拿出另一张纸。
“这领货单上的手印,总不是我替你按的。货款呢?”
海哥伸手去夺,王胖子退到门外。
两名渔民跟过去,一人堵住一边。欠他们的钱,今天总得有人认。
秦川没劝。
两个人都提前备了纸。谁给他们递的话,才把他们逼得抢着拿账自保?
他跟到码头,只问一句:“两张单都留下,退钱时好对数。”
谁也不肯留。
周美玲从供销社方向跑来,把他拉到秤棚后。
“管仓的老丁昨夜找过我。说能给七三六出入账,先要两个月工钱。”
“昨夜怎么不说?”
“他怕你不肯,叫我先探探。你们一早就吵起来了。”
许文静问:“空口给工钱?”
“不给。”秦川说,“让他来收鲜货。钱过秤,账也过秤。”
老丁敢递话,缺的是一个能当众开口的由头。秦川要货款,也要账,不能只把人叫来问死。
胡大海听完就去搬网。
他还惦记第三趟赌约。若这趟又白跑,家里买米的钱就剩不了多少。
林秋月把秦川拽到船边。
“先说,今天哪条沟?”
“礁湾背流处。不进浮排。”
她这才解缆。暗沟能过,不等于天天该过,她不想替谁赌一条船。
秦川测过水,先收紧底纲,把旧网分层放下。小黄鱼贴底,乌贼走上层,不能一把兜死。
第一筐上来,胡大海没再问。
到分船时,两条船都压了舱。
周美玲提筐蹭湿了衣襟,扯着领口抖水。
秦川递来旧褂子。
“盖鱼,别让太阳晒。”
“我呢?”
“你会自己躲。”
她把褂子抢过去,先披上,替自己省一回洗衣服的工夫。
回港前,秦川挑出一筐小黄鱼,连筐四十六斤,皮重六斤。他让许文静记下,又另写一张三十四斤的净重条。
“少六斤?”她问。
“看他补在哪儿。”
他们不走王胖子管的秤口,在赵掌柜借来的秤上结货。老丁验过秤,仍把那张三十四斤的条收了。
货款当面给清,工钱由赵掌柜从应付渔业站的垫款中扣出,另写了收条。
老丁揣钱时手没稳住。
秦川没催。人拿到工钱,才有胆子说扣钱的人。
那筐鱼被伙计送进渔业站。许文静跟过去,见老丁翻开旧簿,在七三六下面记了四十斤。
她把两张秤条按在桌上。
“鱼净重四十,交货条写三十四。你不找交货人,直接补六斤,平时也这样记?”
门口卖鱼的人挤了进来。
老丁把笔放下。
“有一项空船损耗,月底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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