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京师归于一片沉寂。
玲珑回到自己的住处,没再去长平侯府。
那里鬼气森森,早不是从前模样。
狄娅因要统领士兵,便宿在营帐内。
玲珑孤零零坐在床上,不免想到从前此时立冬已经铺好床,点起息香。
夏妈妈也会来说几句闲话。
之后,她会偷偷跑入小小别院,那里有等着她的爱人,与她把酒言欢。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长长叹息一声,忽被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呻吟惊得寒毛直竖。
这才注意到屋内不止她一人。
她点起蜡烛,看到桌前黑影里坐着个瘦削的男人,她举起灯走向那人,惊呼一声“宋焰!”
宋焰瘦得像人形树杈。
他面色惨白,明显不大对劲,玲珑见他捂住腹部,将灯举近问道,“宋焰,你可是受了伤?”
他咬牙点点头,说不出话。
“先躺到我床上,我给你处理伤口,你放心,灵儿我已安排她去金陵,那边有人照顾着,宋义也跟过去了。”
眼见宋焰松口气,玲珑将他架起来,扶到自己床上,好在一应伤药都在。
她熟练地生火,烧起滚水,泡毛巾,剪衣服——
“咝——”玲珑倒抽一口凉气,用力闭眼,再睁开。
宋焰的伤处深到翻出血红的一摊烂肉,蛆虫涌动。
玲珑吓得半死,她从未处理过这么深的伤。
“先冲洗,伤口只是深,不算大,之后上药,缝起来,我能忍。”
宋焰磕磕绊绊说完,只余喘息声。
玲珑将沸水倒腾成半温,宋焰翻身下床,爬到廊下躺平,“冲吧。”他说。
玲珑一盆水冲下去,虫子翻涌着被冲到一旁地上,还活着。
她往复几次,精疲力尽,才冲干净伤口。
“里头化脓了。”她为难地说。
“刮干净。”
其实不必宋焰提醒,她见过怀瑾换脸,知道怎么处理伤处。
“我意思是你要不要咬条毛巾?”
“要。”
玲珑拿起刀在火焰上来回烧灼,那是把锋利的小刀,她得一点点剔干净腐肉。
一股烂肉强烈的臭气直冲天灵盖。
玲珑咬牙,拿面巾系在面上,一刀下去,宋焰颤抖起来,咬着毛巾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玲珑停手,两人略喘息一下,宋焰松开毛巾说了声,“我要活,玲珑,我想活。”
玲珑用力点头,“那就容我心狠了。”
她镇静地一下下将腐烂处清理干净,直到鲜血直流。
“好在是砍伤,要是刺伤,恐怕你已经死在路上。”
清干净,她拿来针线,针线穿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梭梭”声。
缝合完,厚厚涂了创伤药膏,她一屁股坐地上,眼睛看着蠕动的虫子,连走开的力气也没了。
她的一双玉手,从前只翻过书页,弹过古琴,最多拨过算盘。
如今,这手生过灶眼儿,搬过木柴,处理过腐肉,还杀过人。
她心中一片澄明,慢慢坐直身子,身上酸痛依旧在,她费劲爬起身,去洗了手,又挣扎着扶起宋焰,把宋焰扶到自己床上。
全身都如散了架,她抱来一床褥子,铺在地上,此时连宋焰也不再提礼法一说。
两人一个躺在千金小姐绣床上,一个躺在外男旁边,一上一下,呼吸彼此交织,玲珑问,“你怎么瘦成这样?”
宋焰长出口气,“一言难尽,我连行军路线都没做到保密,如何还保得住自己?”
“粮草不够,先仅着士兵吃,突围回来时又遭偷袭,我真是奇了怪,李承远都被关起来了,我身边不应该有细作,怎么还是处处受掣肘?”
他气得用力捶床,问玲珑,“怀瑾还好吗?他那样的人,恐怕坐不住,也参加守城军了吧?”
“……”
“怎么不说话?”宋焰抬起点身子,向地上看。
见玲珑大睁着眼睛,眼中有粼粼水光,脸上一片死寂。
“大小姐……”才叫了一声,见两行泪顺着玲珑的脸滑下脸去。
他心中如被刀捅了个透明窟窿,大热的天,冷嗖嗖的蹿进风去。
“他……”宋焰哽住,他从前的生死之交只余怀瑾一个,如今也不在了。
朝廷跑路,国土被践踏,他队中出了奸细却找不到人,自己则生死一线。
宋焰倒下去,睁大眼睛,麻木地望着帐子,这里依旧飘着旧时光里的陈香。
一股冷意加着巨大的疲劳袭来,他对自己撇撇嘴。
“大小姐,如果我闯不过这一关,你记得这几个名字,这些人是我的部将,我贴身的私人令牌给你,他们见牌如见面,会听你差遣。”
他说了几个名字,叫玲珑重复一遍。
“朝廷一时灭不掉,大小姐,怀瑾已经不在,你要想报仇,我活着便听你指挥,我死了,你难上加难……”
他打住话,玲珑却支起耳朵,追问,“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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