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1 / 2)

    夜深了,京师归于一片沉寂。

    玲珑回到自己的住处,没再去长平侯府。

    那里鬼气森森,早不是从前模样。

    狄娅因要统领士兵,便宿在营帐内。

    玲珑孤零零坐在床上,不免想到从前此时立冬已经铺好床,点起息香。

    夏妈妈也会来说几句闲话。

    之后,她会偷偷跑入小小别院,那里有等着她的爱人,与她把酒言欢。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长长叹息一声,忽被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呻吟惊得寒毛直竖。

    这才注意到屋内不止她一人。

    她点起蜡烛,看到桌前黑影里坐着个瘦削的男人,她举起灯走向那人,惊呼一声“宋焰!”

    宋焰瘦得像人形树杈。

    他面色惨白,明显不大对劲,玲珑见他捂住腹部,将灯举近问道,“宋焰,你可是受了伤?”

    他咬牙点点头,说不出话。

    “先躺到我床上,我给你处理伤口,你放心,灵儿我已安排她去金陵,那边有人照顾着,宋义也跟过去了。”

    眼见宋焰松口气,玲珑将他架起来,扶到自己床上,好在一应伤药都在。

    她熟练地生火,烧起滚水,泡毛巾,剪衣服——

    “咝——”玲珑倒抽一口凉气,用力闭眼,再睁开。

    宋焰的伤处深到翻出血红的一摊烂肉,蛆虫涌动。

    玲珑吓得半死,她从未处理过这么深的伤。

    “先冲洗,伤口只是深,不算大,之后上药,缝起来,我能忍。”

    宋焰磕磕绊绊说完,只余喘息声。

    玲珑将沸水倒腾成半温,宋焰翻身下床,爬到廊下躺平,“冲吧。”他说。

    玲珑一盆水冲下去,虫子翻涌着被冲到一旁地上,还活着。

    她往复几次,精疲力尽,才冲干净伤口。

    “里头化脓了。”她为难地说。

    “刮干净。”

    其实不必宋焰提醒,她见过怀瑾换脸,知道怎么处理伤处。

    “我意思是你要不要咬条毛巾?”

    “要。”

    玲珑拿起刀在火焰上来回烧灼,那是把锋利的小刀,她得一点点剔干净腐肉。

    一股烂肉强烈的臭气直冲天灵盖。

    玲珑咬牙,拿面巾系在面上,一刀下去,宋焰颤抖起来,咬着毛巾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玲珑停手,两人略喘息一下,宋焰松开毛巾说了声,“我要活,玲珑,我想活。”

    玲珑用力点头,“那就容我心狠了。”

    她镇静地一下下将腐烂处清理干净,直到鲜血直流。

    “好在是砍伤,要是刺伤,恐怕你已经死在路上。”

    清干净,她拿来针线,针线穿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梭梭”声。

    缝合完,厚厚涂了创伤药膏,她一屁股坐地上,眼睛看着蠕动的虫子,连走开的力气也没了。

    她的一双玉手,从前只翻过书页,弹过古琴,最多拨过算盘。

    如今,这手生过灶眼儿,搬过木柴,处理过腐肉,还杀过人。

    她心中一片澄明,慢慢坐直身子,身上酸痛依旧在,她费劲爬起身,去洗了手,又挣扎着扶起宋焰,把宋焰扶到自己床上。

    全身都如散了架,她抱来一床褥子,铺在地上,此时连宋焰也不再提礼法一说。

    两人一个躺在千金小姐绣床上,一个躺在外男旁边,一上一下,呼吸彼此交织,玲珑问,“你怎么瘦成这样?”

    宋焰长出口气,“一言难尽,我连行军路线都没做到保密,如何还保得住自己?”

    “粮草不够,先仅着士兵吃,突围回来时又遭偷袭,我真是奇了怪,李承远都被关起来了,我身边不应该有细作,怎么还是处处受掣肘?”

    他气得用力捶床,问玲珑,“怀瑾还好吗?他那样的人,恐怕坐不住,也参加守城军了吧?”

    “……”

    “怎么不说话?”宋焰抬起点身子,向地上看。

    见玲珑大睁着眼睛,眼中有粼粼水光,脸上一片死寂。

    “大小姐……”才叫了一声,见两行泪顺着玲珑的脸滑下脸去。

    他心中如被刀捅了个透明窟窿,大热的天,冷嗖嗖的蹿进风去。

    “他……”宋焰哽住,他从前的生死之交只余怀瑾一个,如今也不在了。

    朝廷跑路,国土被践踏,他队中出了奸细却找不到人,自己则生死一线。

    宋焰倒下去,睁大眼睛,麻木地望着帐子,这里依旧飘着旧时光里的陈香。

    一股冷意加着巨大的疲劳袭来,他对自己撇撇嘴。

    “大小姐,如果我闯不过这一关,你记得这几个名字,这些人是我的部将,我贴身的私人令牌给你,他们见牌如见面,会听你差遣。”

    他说了几个名字,叫玲珑重复一遍。

    “朝廷一时灭不掉,大小姐,怀瑾已经不在,你要想报仇,我活着便听你指挥,我死了,你难上加难……”

    他打住话,玲珑却支起耳朵,追问,“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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