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刻钟,前方雪丘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雪翻涌,一队人马迎面冲来。
打头那人玄甲长枪,正是承璋。
他远远望见玲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纵马直冲而来,在离她数丈外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原地踏了几步。
“王妃无事便好。” 他声音沉哑,似是一夜未曾歇息。
玲珑还未及答话,身后骤然响起如雷的蹄声与呼喝,回望过去,漫天飞雪中,阿努带着大队人马如山压顶般追了上来,蛮兵个个擎着弯刀,呼喝着逼近。
曾亮疾声吆喝,“殿下,他们人多,先护王妃走!”
“哼,我怕了他不成?”
承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骑在马上、身形魁梧的男人身上。
冷冷道,“我正要报被偷袭之仇与抢妻之恨。”
他话音未落,两军已轰然相接。
刀兵碰撞之声、喊杀之声、马匹嘶鸣之声混作一片,雪地上转瞬溅满殷红。
混战中,阿努手下几个蛮兵绕过护卫,直扑玲珑而来。
其中一人举刀便朝玲珑劈下,刀刃堪堪逼近时,一只劲矢破空而来,正中那蛮兵肩头,将他带得一个趔趄。
那支箭被折掉了箭头。
蛮兵茫然回头,却见自家首领正缓缓放下弓箭,脸上看不出喜怒。
阿努收弓,冷声下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
承璋策马挡在玲珑身前,望着阿努,声音里强压波澜,“蛮子,你既不伤她,何苦追这一路?”
阿努却不答他,目光越过承璋,落在那道裹着狐裘的纤细身影上,忽然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李承璋,你护不住她,何不先放她回?她刚为你诞下孩子,若死在这乱阵之中,你于心何安?”
他这话一出口,手下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将都愣了。
分明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大汗王竟开口替敌手的女人说话。
承璋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眸色转冷,却没接这话,反倒回身对玲珑沉声道,“到我身后来。”
玲珑一怔,想了想,乖乖下马走过来,自承璋后面远远看着骑在马上的阿努。
承璋声音不容置疑,“上马。”
阿努在远处听得分明,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声里不知是嘲是叹:“好一个情深义重的王爷,拿自己女人的命赌气。”
“以为你带个女人,我会手软吗?我只是不屑伤害弱者。”
说话间他突然策马,弯弓搭箭,箭簇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马儿像道闪电,逼至面前,箭已射出。
那一箭本是奔着承璋身下的坐骑而去,却在堪堪要松手的刹那,马蹄打滑,偏了半分,直直射向玲珑肩臂。
“小心!”曾亮与慎之大喊。
承璋本能地抬起手臂,将玲珑整个护进怀里,那只手臂横在她身前,硬生生接住了那一箭。
箭簇入肉的闷响传来,承璋闷哼一声,血珠顺着箭杆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殷红的梅。
阿努握着弓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惊怔。
他是要射那匹马、让玲珑坠下来,凭他的马术,完全可以纵马过去接住她。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为侮辱李承璋。
承璋将玲珑护得更紧,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风雪中,承璋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轻视之极的笑。
低头对玲珑道,“我会护着你,我说过的。”
隔着漫天风雪,阿努听不清,只看见玲珑眼中又惊又怒,按住承璋受伤的手臂。
阿努忽然觉得喉间发堵。他缓缓垂下弓,以他的速度,再补一箭,能要了承璋的命。
他的箭术纵横西疆多年,无人可敌。
就在这时,更远处马蹄声大作,如闷雷滚滚 —— 东阳城方向,军师兵马终于赶到,黑压压一片冲杀而来。
阿努的手下急切呼喝,“头领,他们援兵到了,快走!”
阿努勒马立于雪中,面无表情,目光穿过厮杀的乱军,凝着那道披着他的大氅的纤纤身影。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握弓的手上。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夜握过她冰冷的双脚。她涨红脸,带着怒意与无奈,咬着唇别过头。
这一幕如此平淡,却像烙铁烙进他的心底。
他又不是个雏儿,简直莫名其妙。
“头领!” 手下急催。
阿努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声音沙哑吼了一声,“撤。”
一行人如退潮般后撤,越去越远。
直到身影完全隐没在风雪里,阿努忍不住再次回头。
离得太远,可他觉得,玲珑在向他这个方向眺望。
接着,那道裹着狐裘的身影瞬间看不到了。
他想起方才承璋替她挡箭的那一幕,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吐不出,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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