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米米和周砚白周二下午坐火车回去。三个小时。米米靠着窗。周砚白坐她旁边。他今天话很少。比平时还少。米米没打破沉默。她把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青苹果味的。周砚白攥着。没吃。
到了医院,周砚白的母亲住在普外科。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她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明天手术。”周砚白说。
“我说了不用来。”
周砚白没接话。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床头卡。又看了看输液瓶。他妈妈瘦了很多。脸色黄。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米米一眼。
“你也来了。”
“嗯。”米米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阿姨好。”
“好。”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砚白在医院陪床。米米去了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她开了两间房。一间给周砚白,让他后半夜去睡一会儿。一间给自己。周砚白说不用。米米把房卡塞在他手心里。
“你后半夜去睡。我前半夜陪。后半夜你陪。”
周砚白看着她。“你回去睡。我自己陪。”
“你听我的。”
“米米。”
“你明天还有手术签字。你得清醒。你要是熬一晚上,明天脑子不清楚,医生问你什么你都答不上来。”
周砚白看着她。他没再争。他接过房卡。放进口袋里。
前半夜,米米坐在病房里。周砚白的母亲半睡半醒。她偶尔睁开眼睛。看见米米坐在床边。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跟他多久了。”
米米想了想。“高三认识的。到现在快四年了。”
“四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以前什么都不跟我说。现在偶尔打电话。说几句。上次他跟我说你。说你对他好。”
米米看着她。
“他说你给他做饭。洗衣服。盯着他吃药。说他睡不着的时候你陪他。”
她顿了顿。
“他以前从不说这些。”
米米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
“他小时候,”周砚白的母亲说,“他爸打他。我站在门口。没拦。他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他就不跟我说了。什么都不说。吃饭。上学。回来。关在房间里。我问他考了多少分。他说个数字。然后就没话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知道他恨我。他应该恨。我没护住他。”
米米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湿。但没哭。她看着天花板。医院的灯白晃晃的。
“后来他爸走了。我留他。他没走。他看着我。说你别忍了。我说我忍。他说你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我说习惯了。”
她停了一下。
“现在想想。是我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家里。”
米米攥着衣角。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想起周砚白。想起他初二挨打那晚。想起他初三自己缝针。想起他坐在走廊台阶上。想起他凌晨三点发来一个“在”。她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阿姨。”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稳。“他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周砚白的母亲看着她。
“他身体不好。肝有问题。大一查出来的。”米米说,“在吃药。在复查。医生说他控制得好。但不能再累。不能再熬夜。他上过夜班。被我拦了。现在不上了。”
她顿了顿。
“他睡不着的时候会出来坐。我陪他。他不想说的时候我就不问。他想说的时候我听。他吃饭我看着。他吃药我看着。他复查我陪着。他一个人扛了太久。现在有人跟他一起扛。”
周砚白的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姓什么。”
“米。米朵。小名米米。”
她点了点头。“米米。”她重复了一遍。“他跟我说过。”
后半夜,周砚白来换米米。她出了病房,去了快捷酒店。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想着一晚上她妈妈说的话。那些事。那些周砚白从来没跟她讲过的细节。她攥着被子。她忽然觉得周砚白比她想的还要疼。他疼了那么多年。他把自己裹得那么紧。她费了那么多力气,才让他松了那么一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手术。周砚白签的字。米米站在他旁边。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米米看见他签完字。把笔放回桌上。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手术做了三个小时。他们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周砚白坐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米米坐在他旁边。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动。她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等着。
手术很成功。医生出来的时候,周砚白站起来。医生说了几句。米米听着。她听不太懂。但她看见周砚白的肩膀松了一点。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进恢复室。周砚白的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还醒着。她看见他们。嘴角动了一下。周砚白站在床边。没说话。他伸出手。把他妈妈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他妈妈看着他。眼睛湿了。她没说话。周砚白也没说。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