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丽医院的白日,退去了夜间那样的死寂。
消毒水清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走廊尽头不时传来护士推车的滚轮声。
病房门开开合合,有医生抱着病历匆匆经过,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清脆。
和昨夜相比,这里终于有了几分喧杂与人气。
可越是如此,压在傅其桢心头的那股沉闷,反而越发清晰。
医院顶层的特等病房,被赫知彦动用军政特权层层封锁。
此下所在的长廊,比寻常病区安静许多,门口多了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卫。
冬日天光薄淡,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时带着一层灰白。
昨夜那场骤雨虽停,但仍浮着湿冷的水汽,医院庭院里的石砖都没完全干透。
傅其桢从特等病房出来时,身上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干净,里面是间浅色的高领衣衫,一条浅灰围巾绕过颈间,垂在胸前。
她本就身条纤长,这样一裹,更显得肩背薄挺,腰肢清瘦,修长裤腿从大衣下摆露出一截,步子不疾不徐。
只是脸色太白,昨夜那一整场风雨还没从她身上消散。
她身后桂生安静跟着,隔着不过两三步。
这是赫知彦今早亲kǒu • jiāo 代的,她只要出门,便让桂生跟着。
不论去哪里,都不能离开视线。
傅其桢自然拒绝不了,也不必去为难桂生。
顶楼病房长廊尽头,盛景作被守卫在此处的警卫拦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止步。”
傅其桢眸子一清,脚步顿了一瞬,旋即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盛景作肩背挺拔,见她的此下,温和的微微一笑。
傅其桢走近时,目光先落在警卫抬起的手臂上,又看向盛景作。
“这位先生是我朋友,让他进来。”
那名警卫立刻向傅其桢低了低头,神色虽凛然,但语气恭敬许多。
“少姨太。实不是我们有意拦,少帅吩咐过,您母亲的病房,除了您和傅少爷、傅二小姐,其余人不得探视。”
话音落下,长廊里忽然落针可闻。
傅其桢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她看着警卫,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此下的她和盛景作自然知道,这里所谓的‘其余人’,究竟是谁。
赫知彦甚至不需要点名,便已经把盛景作挡在了病房之外。
傅其桢看着盛景作,心口一堵,可她却没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盛景作闻言,却没有半分恼怒,没有为难警卫,也不必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明白,为难这些奉命行事的人,到最后为难的只会是傅其桢。
他只是回过头,朝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看了一眼,声音依旧温和。
“我明白。”
警卫见他没有继续坚持,便面无表情的重新站直身体。
盛景作看向傅其桢,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其桢,既然如此,我便不让你为难,待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探望伯母。”
说完,他已经转身,准备迈步离开。
傅其桢望着他的背影,唇瓣轻轻抿住,那口堵在胸腔里的闷气,反而越发沉重。
昨夜是他帮了她,却换得一记重拳,今日又是他主动退让。
而自己能做的,却只是眼睁睁看着。
她眉心轻蹙,脚步一动。
“六少,等等。”
盛景作闻言,脚步微停,回头去看她。
傅其桢便已经追了上去,走到他身侧,声音很轻。
“我送你吧。”
盛景作回头看她,唇边笑意加深,没有推辞。
“好。”
一时,两人并肩往前。
身后的桂生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也迈步跟上。
不远不近,保持着几步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影子。
傅其桢余光瞥见她,眼睫轻轻垂下。
她没说什么,将手指悄悄拢进大衣袖口。
两人一路走过长廊,下楼穿过大厅,医院白日气息便渐渐迎面而来。
走出大厅的一瞬间,医院院门外,湿冷的风一下便扑了过来。
傅其桢下意识缩了缩肩,浅灰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院子里的青砖路上还积着一洼洼浅水,偶有鞋尖踩进去,便漾开一圈圈细小涟漪。
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潮湿的气味,冷冽、清苦。
医院庭院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夜雨将残叶打落,萧疏树影落在湿润的地面上,被风一吹,一寸一寸晃动。
前方护工推着轮椅缓缓走过,轮椅上的病人裹着毛毯,眉眼恹恹,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台阶边低声交谈,零星往来的家属抱着病历,低声交谈,步履匆匆。
整个医院庭院不算安静,却也没有多少真切的热闹。
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薄雾,远远近近,浮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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