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杀你。”鱼干站在船头,素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以后再敢劫掠百姓,我就取你项上人头。”
那伙水寇第二天就散了,截下的粮食全分给了灾民。百姓们感恩戴德,都传太湖来了个仙女一样的女侠,剑下从不杀生,专管人间不平事。
也有人劝她:“姑娘家,打打杀杀的不好,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安稳度日。”
鱼干只是笑。她十六岁那年的武侠梦,从来不是为了找个依靠。她见过秦淮河畔冻死的乞丐,见过被恶霸逼死的民女,见过灾年里易子而食的惨状。她学武,是想让这世间少一点哭声,多一点活路。
二十三岁那年,她在苏州遇到个书生。书生是个落魄才子,见她一剑扫落满树桃花,剑光映着她的侧脸,当场就写了首诗,说她“疑是潇湘妃子降,剑底桃花带泪香”。书生要跟她走,说愿意为她磨墨牵马。
鱼干把诗折好,收在怀里,摇了摇头:“我志在江湖,许不了你安稳。”
她转身就走,没回头。不是不动心,是她知道,自己的剑要护的是天下人,不是一个人的闺房。就像创派祖师潇湘妃子,一生未嫁,守着潇湘谷,护着金陵城的百姓。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北方幽冥教南下,教主武功高绝,手下高手如云,一路攻城略地,想要占了金陵,扼住江南咽喉。潇湘谷是金陵屏障,首当其冲。
紫鹃师太知道硬拼不过,遣散了年幼的弟子,带着余下的人守谷。第一战,师太就被幽冥教主的阴掌所伤,回来时口吐黑血,撑着最后一口气拉着鱼干的手:“守住谷,守住金陵……葬花剑最后一式,‘花落人亡’,是禁招,以精血化剑,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师太走了。金陵钗剩下的弟子不足二十人,人人带伤。鱼干站在谷口,看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蹲在茶馆窗根下,听书里说侠者,为国为民。那时候她还不懂,现在懂了。
决战那日,天阴沉沉的,桃花落得比往年都急。幽冥教几百号人堵在谷口,教主一身黑袍,站在最前面,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小姑娘,降了我,封你做副教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鱼干没说话,拔出了绛珠剑。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鸣。
她一人一剑,守在谷口的石桥上。葬花剑法施展开来,剑影重重,像筑起一道花墙。冲上来的教众,挨着就伤,碰着就退,石桥下堆满了掉落的兵器,却没死人。她记着师太的话,剑为护花,不为杀生。
可幽冥教主武功实在太高。黑袍一闪,他就到了鱼干面前,掌风带着腥气拍过来。鱼干侧身避开,肩膀还是被扫到,一股寒气直钻心口,她踉跄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来。
“就这点本事?”教主冷笑。
鱼干擦了擦嘴角的血,抬头看了看漫天落花。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拿着竹竿在院子里练剑,月光下的影子又瘦又小,却想着要当天下第一的女侠。想起太湖上的夜风,想起百姓们感激的笑容,想起紫鹃师太的嘱托,想起潇湘谷里年年盛开的桃花。
她笑了笑,双手握剑,剑尖指向地面。
“葬花剑法最后一式——花落人亡。”
绛珠心法运转到极致,浑身的精血都往剑上聚。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剑身却越来越红,像浸透了血,又像一颗滚烫的泪珠。她想起说书先生讲的绛珠仙草,用一生的眼泪还灌溉之恩。她这一辈子,好像也一直在还,还这天地生养之恩,还师太授业之恩,还这江南百姓的烟火之恩。
剑出鞘的那一刻,漫天桃花突然静止,然后猛地朝着教主飞射过去。不是花瓣,是剑气,带着鱼干全部生命的剑气。
一声巨响过后,石桥断了半截。幽冥教主胸口插着半截剑,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鱼干靠在桥头的桃树上,慢慢滑坐下来。她的白裙子染了血,像落了一地的红梅。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的武侠梦,圆了。
从十六岁那个拿着扁担的丫头,到今天独守谷口的侠女,她用一生,活成了自己曾经最羡慕的样子。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桃花瓣上,晶莹剔透。绛珠泪尽,魂归九泉。
后来,金陵城的百姓都说,潇湘谷里出了神仙,号潇湘妃子,是绛珠仙草下凡,专门护着金陵的老百姓。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有人说能看见桃林里有个白影在练剑,剑风过处,落花纷纷,像极了当年的鱼干。
金陵钗的后人守着潇湘谷,把鱼干葬在了桃林深处,墓碑上没有刻“潇湘妃子”,也没有刻“鱼女侠”,只刻了两个字:鱼干。
就像她生前说的,名头都是虚的,鱼干才是她自己。
十里秦淮的水还在流,茶馆的说书先生还在讲女侠的故事。只是没人知道,那个名震江南的潇湘妃子,当年只是个晒鱼干的小姑娘,十六岁那年揣着一个武侠梦,一头撞进了江湖,用一生的眼泪与热血,写就了一段金陵钗的传奇。
正是:
桃落潇湘剑影寒,绛珠泪尽赴九泉。
平生一襟武侠梦,留得清名满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