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鬼拖人下池,拖得很稳。
反派没喊救命。他笑,笑得血池冒泡。
“你以为收帖的是你爹?”他仰起脸,冲柴可喊,“他替人收帖收了四十年。柴可,去问问你娘的忌日,是哪一天!”
血面合拢。
算盘声戛然而止。账房里,空算盘的珠子一颗一颗,自己回位。
晋牧站在池边,弯腰,把腰间的阴籍牌掰成两半。木头断裂,声音很轻。半块塞进柴可手心。
“牌在人不在,凭它进柴家祠堂。”他指了指自己发灰的喉咙,“纸鹤袖纹的事,我签了封口契,不能说。但契是按在婚书背面的。”
他顿了顿。
“婚书,还烧在你家灶膛里。”
话音没落,血面合拢。水面浮上来一串算盘珠,打着旋,沉了。
柴可捏着半块牌,站在原地,三秒。
转身。走。
——
河底街道开始退水。青苔露出水面,白灯笼一盏盏灭。回家的路只露出来一条,从那张泡烂的保单上走。
保单斜搭在河岸,烂得只剩个偏旁。
柴可踩上去。脚落点正好是那三点水。
墨洇开。三点水旁边,爬出新笔画,一横,一竖,补全了一个“柴”字。
身后,原聘姑娘盯着那个字,脸色变了。
“保单认主了。”她声音发紧,“认的……不知是哪一个柴。”
——
安宁蹲在船坞,冲洗第101张。
显影液里,相纸上柴可的影没了。人形的位置只剩一道焦痕。
焦痕边缘,浮出两行小字。
第一行:影已归位。
第二行,安宁的手抖了。
收影人:柴。
她想起拍照那晚,取景框边缘,好像多进来半只袖子。
——
那顶新纸花轿没追人。吊在三十步外,一路跟着。八个纸人边走边撒纸钱。
纸钱飘到柴可手里。每一张,印的都是她的ru 名。
原聘姑娘拾起一张,指尖僵住。
“这不是买路钱。是柴家迎魂的钱。”她一字一字说,“他们在给你迎魂。迎的是阴籍册上那一魂。”
——
柴家老宅到了。
祠堂大门虚掩。族谱摊在供桌上,翻在父亲那一页。
忌日那一栏,写着个日子。
原聘姑娘凑过去看,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个日子,是四十年前的婚期。是她订亲的日子。
“不可能。”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当年退婚,退掉的那个‘四十年前就该死’的新郎……”
她抬眼看柴可。
“是柴可的父亲。”
祠堂里静了很久。
“我退的不是婚。”她的声音哑了,“是给柴可的娘,让的路。”
——
柴可没接话。她在看梁上。
梁上挂着七件嫁衣。六件旧,老式样。第七件崭新,尺寸是她的。袖口绣着纸鹤暗纹。
她的视线落在针脚收尾处。
最后一针,回挑半分。
柴可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的旧棉袄,每一处补丁,都是这么收的针。
绣纸鹤的人,是娘。
可娘,十年前就“病故”了。
她扯下第六件嫁衣,翻出六张黑指印庚帖,一张张比对。第六张,指印旁边,有个极小的疤印。
针眼。
她扑到祠堂旧嫁衣前,一件件翻领口。第六件,领口内侧,绣着三个字。
娘的闺名。
——
柴可蹲下去,蹲了很久。
“病故是假的。”她开口,声音平得吓人,“壳被用旧了,按约上缴,才是真的。”
她想起来更狠的一层。手在抖,翻襁褓的记忆,翻娘缝衣服的记忆。
娘在被收走前,从第七张空帖上撕下“命格”一角,偷改成全阴八字,缝进了她的襁褓。
全阴上不了阳册。上不了阳册,就永远签不了帖。
她这条命,是娘用针,一针一针从帖上拆下来,藏住的。
——
书房门开了。
父亲坐在里面。活人。有呼吸。桌上一碗长寿面,冒着热气。旁边一支没拆封的钢笔。
“囡囡。”他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过了生日再签,不急。”
柴可站在门口,没动。
“你不是鬼。”她说,“也不是保单受益人。”
“我是代签人。”父亲笑了笑,“四十年里,替正主养帖、送嫁、销账。”
柴可:“正主是谁。”
“保单上那个泡烂的三点水。”
——
柴可把半块阴籍牌拍在桌上。
“正主。名字。”
父亲不答。只把长寿面往她面前推了推。
安宁的闪光灯失手打亮。
光扫过父亲身后的墙。墙上挂着一件男式长衫。
长衫袖口,纸鹤暗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