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电大相连接的意识忽然断了。
林间伸手去推开诡异的手，指间却已经没有电流。
绿白色的人形迅速散去，身体的重量重新压了下来。
断臂与腰间的疼痛同时涌上，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掌下没有碎石，也没有焦土，只有一片平静的水面。
涟漪从指间散开，经过不远处的一双脚。
诡异站在那里，它的身体仍在崩解，几缕红蓝细线垂在残缺的肩膀旁，勉强维持着人形。
“你怎么还能展开领域?！”
林间试着调动电流与真火，身体里却空荡荡的，不过自己身体却意外完好无损的在这里。
“不要惊讶嘛……”
“一切的一切，我都是为了这一刻。”
诡异看着他。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间撑了一下地面，腰间立刻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幻痛，他大口喘着粗气，没能站起来。
诡异也没有继续动手，它转过身，望向上方。
“动不了的话，你就不要动了。”
林间顺着它的目光抬头，才发现这里没有天空，头顶与脚下都是深黑色，远处的星光映在水面，看不出究竟隔了多远。
一颗赤红的星球正缓缓转动。
尚未冷却的地表布满裂口，熔岩在其中翻滚，巨大的碎片拖着火光，不断撞入那片赤红之中。
“不如来陪我看一会儿。”
诡异说。
林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颗庞大的天体便撞上了星球。
地表被掀起，炽亮的物质抛向太空，在他们头顶铺开一道燃烧的弧。
他本能地抬起手臂，火光穿过身体，没有带来灼痛。
可岩层撕裂的震动、熔融物质喷薄而出的轰鸣，却一同挤进了他的意识。
连同那个遥远的年代，也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明明没有学过，却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
这是他们的星球。
随后，时间开始向前流动。
赤红的地表逐渐暗下去，厚重的云层遮住天空，大雨落在灼热的岩石上，蒸汽升起，又重新化作雨水。
雨下了很久。
低洼处蓄起水，大片岩石沉入其中，海洋在他们身旁铺开，直到漫过头顶。
林间下意识屏住呼吸。
远处，海底的裂口涌出浑浊热流，一些极细小的东西随水流漂动，他原本看不清，意识却被拉近，近到能分辨它们怎样聚合，又怎样散开。
终于，有什么留了下来。
它摄取，分裂，留下了更多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此后的岁月快得难以理解。
海水的颜色变了，岩石的颜色也变了。
生命在水下蔓延，冰层从远处推进，又在漫长的黑暗之后退去。
等光再次照进海底，林间身边已经挤满了陌生的生物。
它们游过他的手臂，钻进泥沙，彼此捕食。有的长着坚硬的壳，有的拖着透明的身体，死后沉入海底，又被新的生命覆盖。
海岸渐渐露出来。
湿漉漉的生物伏在泥地上，艰难地向前挪动，低矮的绿色沿着岸边铺展，随后长成遮住天空的森林。
风穿过树冠。
林间刚听清叶片摩擦的声音，地面就裂开了来了。
火山喷出的灰遮住阳光，森林燃烧，海水翻涌。
无数刚才还活着的东西倒下，尸体堆在岸边，又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消失。
新的生命重新占据大地。
巨大的脚从两人身旁踏过，长颈的动物低头饮水，水中倒映出一条越来越亮的火线。
冲击从远方升起。
森林成片倒伏，海水扑上陆地，炽热的碎片重新落回地面。
随后，是很久都没有散去的昏暗。
一只小兽缩在洞穴深处，身体紧紧蜷缩着。
林间低头看它。
它还活着。
等他再抬头，地貌已经变了，草原铺向远处，一些直立行走的身影围在火边，将食物分给身旁的同伴。
村落沿河流出现。
田地、城墙、城市。
文字刻入泥板，船驶向海面，有人仰望星空，有人挥舞武器，也有人跪在新填的土堆旁，久久没有站起。
蒸汽升起，电灯亮了。
道路穿过城市，飞机掠过云层，火箭拖着明亮的焰尾离开地面。
接着，林间看见了熟悉的街道。
夜间还开着门的商店，挤满人的车站，厨房里冒着热气的锅，一个孩子趴在桌上睡着，旁边的人放轻脚步，替他披上衣服。
他想再看一眼。
那些人却已经远去了。
建筑被拆除，又重新建起 熟悉的海岸向内退去，城市沉入水下，林木从道路的裂缝中长出。
时间越过了他所处的年代，还在继续向前。
太阳越来越亮。
河流缩短，海洋退却，原本繁茂的陆地逐渐干裂，那些曾经无处不在的生命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颗让他感到陌生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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