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子哥哥是储君。你是皇子。皇子坐在皇子该坐的地方。”
萧煜眨了眨眼。他没听懂“储君”这个词,但他从母亲的语气里听懂了另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他乖乖点了点头,被奶嬷嬷牵进去了。
沈明珠站在毓秀宫门口,望着东宫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端阳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那层端庄的笑容被月光洗得很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
端阳宴的第二天,静妃带着四公主萧兰过来请安。
静妃姓纪,是前翰林院掌院纪文正的女儿。她育有一女萧兰,今年六岁。纪文正前年病故之后,静妃在后宫就更低调了,低调到有时候连宫人都忘了还有这位主子。
萧兰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喜欢画花鸟。她跟着静妃走进东宫的时候,萧怀瑾正趴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姐姐站在面前,低头看他写的字。
“这个是什么字?”
“‘荒’。”萧怀瑾用树枝指了指,“太傅说这个字最难写。我写了五个,父皇说第五个可以。”
萧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是有点胖。”
“父皇说可以,不是胖。”
萧兰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父皇说可以,那就不是胖。”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这叫兰,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花画得很好看,五片花瓣两片叶子,线条干净流畅。萧怀瑾看了好一会儿。
“兰姐姐,你能不能教我画这个?”
“好。”
静妃和奶嬷嬷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头碰着头画画。静妃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兰儿这几年也没什么玩伴。太子殿下不嫌弃就好。”
奶嬷嬷赶紧屈膝:“娘娘说哪里的话,四公主秀外慧中,殿下高兴还来不及。”
静妃没有再多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她望着萧怀瑾教萧兰写“天”字,萧兰反手就在旁边画了只蝴蝶作示范,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只有小孩才觉得有趣的话。
五月中旬,贤妃带着五皇子萧玥也来了东宫。
贤妃姓冯,是江南盐运使冯兆平的妹妹,性子爽利,说话声音比别的妃子高半度,笑起来从不掩嘴。她在后宫人缘不错,和静妃走得最近,两人时常一起喝茶。她育有一子萧玥,今年三岁,是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刚学会跑就开始摔跤,膝盖上常年带着两块青。
萧玥一进东宫的门就松开奶嬷嬷的手,冲着院子里的草靶跑过去,一把抱住靶杆不撒手。
萧怀瑾在廊下刚写完一张字,抬头看见一个穿紫色小袍子的胖团子挂在自己的草靶上。
“……你在干什么?”
胖团子没回答,还在抱着靶杆。
贤妃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把儿子拎起来,笑呵呵地给萧怀瑾行礼:“太子殿下别见怪,这小子随臣妾,皮实。”
萧玥被拎在半空中也不哭,两条腿蹬来蹬去,眼睛盯着萧怀瑾放在石桌上的牛角弓,伸手就指。
“要那个!”
萧怀瑾看了看弓——是父皇给的那把小弓,他每天都擦,弓背上刻的那行小字被他的手指摸得越来越浅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弓拿起来递给萧玥。
“给你玩。别弄坏了。”
萧玥抱着弓,咧开嘴笑了。
贤妃眼尖,看见弓背上有一行刻字。她把弓从儿子手里轻轻抽出来,还给萧怀瑾。
“殿下,这个不能给他玩,他手没轻没重的。”
她蹲下来揉了揉自己儿子的脑袋。
“改天让你父皇也给你一把。不许抢哥哥的。”
萧玥听不太懂,只听到“父皇”两个字,眨了眨眼。
“父皇?”
贤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岁的萧玥平时连萧凛的面都见不着,不记得父皇长什么样。她把儿子抱起来,岔开话题:“回去吃糕。”
贤妃母子走后,萧怀瑾坐在廊下擦那把弓。奶嬷嬷端了碗绿豆汤给他,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嬷嬷,我每天都见父皇。他没见过父皇。”
奶嬷嬷把碗接过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说陛下偏爱殿下吗——在这不久,殿下也是见不着陛下的。她张了张嘴。
“殿下快喝汤,消暑。”
五月底,御书房。
萧怀瑾今天不在,被奶嬷嬷带去太液池边看荷花。周汝成和萧凛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叠太子最近的习字纸。周汝成翻完,把纸理整齐放在案边。
“殿下悟性比同龄的孩子快。不过老臣发现,他写字的时候总爱往窗外看,看一阵再回来写。不是走神——是在找什么。”
“找朕。”
周汝成点了点头。
萧凛看着窗外。
“朕小时候也这样。”
周汝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教了这个人十三年,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回忆冷宫。
“朕那时候往窗外看,是看有没有人来。他在看朕来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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