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住进养心殿偏殿的第二天,满朝都知道了。
消息是从刘安嘴里出去的。倒也不是他多嘴,早朝散后好几个大臣围着他打听,说陛下昨天怎么就忽然退了朝,今天脸色又和平时不一样,是不是龙体欠安。刘安答得滴水不漏,只说了句“太子殿下从昨日起移居养心殿偏殿,陛下亲自照看”。说完就走了,留下几个老臣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上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孙敬堂最先反应过来。他把笏板往袖子里一揣,说这是好事。工部尚书紧跟着点头,说陛下亲自教养太子,这是大梁之福。兵部尚书走在最后面,没有参与讨论。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消息传到毓秀宫的时候,沈明珠正在用早膳。她手里的银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
“知道了。把二殿下的厚衣裳备好,过几天该穿了。”
宫女应声退下去之后,她把筷子搁下来,面前的粥再没动过。
萧怀瑾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龙涎香。
是父皇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新的,比他在东宫用的硬一些,但被褥很软,厚实得压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养心殿。这不是他的东宫。
昨天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奶嬷嬷走了。父皇把他抱起来,他在父皇的袖口上哭得稀里哗啦。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自己把衣裳穿好,小靴子蹬上,推开了偏殿的门。
养心殿的正殿很大,比东宫的正殿大了一圈。御案上堆着几摞折子,墙上挂着那把天子剑,案角放着一只眼熟的小碗。萧怀瑾认出了那只碗——上回他端姜汤过来,就是这只碗,父皇喝完姜汤把碗放在案角,没有放回食盒。他还以为早就被刘安收走了。
“醒了。”
萧怀瑾转过头。萧凛从殿外走进来,已经下了早朝,明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只摘了冕旒搁在案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上朝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过来。吃点东西。”
萧怀瑾走过去在矮几边坐下来,看着那碟桂花糕。糕是御膳房的手艺,边角齐整,模子压得一丝不苟,比奶嬷嬷切的歪多了。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
“父皇,嬷嬷昨天说想喝我熬的姜汤。”
萧凛在他对面坐下来。
“朕知道。”
“我熬了。她不喝就走了。”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萧怀瑾低着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过了一会儿,他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嬷嬷以前每天给我端桂花糕。以后没有人给我端了。”
“朕给你端。”
萧怀瑾抬起头。萧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萧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又拿了一块桂花糕。
吃完糕,刘安进来传话,说太傅已经到了书房,问陛下今日太子是否照常上课。萧凛说照常。萧怀瑾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皇坐在御案后面已经开始批折子了,那碟桂花糕还搁在矮几上,碟子旁边多了一碗热牛ru ,是他刚才吃糕时父皇让刘安端来的,他喝了一半,另一半还冒着热气。
傍晚从书房回来,萧怀瑾发现偏殿里多了几样东西。床头多了一只小矮柜,和他东宫那只一模一样。窗台上放了一盆兰花——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倒是青翠。墙上钉了一排木钩,比他站起来还高半头,最矮的那只钩子上挂着他的牛角小弓。他站在偏殿里把这些多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忽然蹲下来打开那只矮柜。柜子里放着他的箭囊、他的习字纸、萧兰送他的炭笔花、萧芮画的应龙、萧煜那根隼羽、萧玥的红豆糕油纸。全都在,一样都没少。
“殿下。”刘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躬着腰,“陛下说,东宫的东西殿下想带多少过来都行。东宫的门不会锁,殿下什么时候想回去看看就回去。”
萧怀瑾蹲在矮柜前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翻了一遍,然后把柜门关上,站起来。
“刘公公,父皇呢。”
“陛下在正殿批折子。”
萧怀瑾走到正殿门口,没进去,趴在门槛上探进半个脑袋。萧凛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道折子,旁边还堆着好几摞。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槛上趴着半个杏黄色的小人影,两只手扒着门槛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
“父皇。”
“嗯。”
“你不回寝殿睡觉吗。”
“批完这些就睡。”
萧怀瑾从门槛上翻进来,走到御案旁边。他发现养心殿御案比书房那张矮几高得多,他站着也只比案面高出一个头。他踮起脚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折子——密密麻麻的字,很多他不认识。然后他走到旁边,在御案边上的脚踏上坐下来。
“我在这里等父皇。”
萧凛低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殿里很安静,只有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批了几本,他偏头看了一眼脚踏,发现萧怀瑾靠在御案腿边睡着了,头歪着,手里还攥着一本《千字文》——大概是刚才自己拿过来想看,还没翻就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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