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亮得最晚的一天,养心殿的炭盆从四更天就开始烧,刘安添了两次炭,又灌了三只手炉——一只放在御案角上,一只塞在偏殿萧怀瑾的被窝里,还有一只他自己揣着。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纱灯晃了好几下,萧凛伸手把灯罩扶正,继续批折子。朝会散了之后,他的朝服还没换下来,冕旒搁在案角,十二旒白玉珠在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怀瑾从偏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碗。
“父皇!”他把碗放在御案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滴汤汁溅出来洒在旁边的折子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被萧凛握住了手腕。
“当心烫。”
萧凛把他拉到一边,低头看那只碗——是一碗饺子,个头比御膳房的大了一圈,皮子擀得厚薄不均,有几只已经煮破了,馅从裂缝里挤出来。萧怀瑾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
“儿臣包的。嬷嬷以前教过——冬至要吃饺子,不吃会冻耳朵。”
萧凛看着那碗破了的饺子。奶嬷嬷走了快两个月,这孩子把她的手艺留下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破了皮的放进嘴里。馅是羊肉胡萝卜的,味道倒是不错。萧怀瑾趴在案边眼巴巴盯着他,等他咽下去才问:“好吃吗?”
“咸了点。”
萧怀瑾的脸垮了半寸。
“但比御膳房的好。”萧凛又夹了一只。
萧怀瑾的脸重新亮起来。他跑回偏殿端了另一碗出来,碗里只有三只,他坐在软榻上小口小口地吃,吃到第二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父皇,冬至为什么要祭天?”
“敬天法祖。天子代天牧民,冬至是一阳之始,要在这一天谢天。”
“那祭天的时候,天能听见吗?”
萧凛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
“听不见。但为君者要假装听得见。敬畏不是做给天看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萧怀瑾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夹起最后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儿臣以后也要祭。萧凛没有接话,只是把案角的手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午膳之后,各宫送来的冬至贺礼陆续到了。静妃送了一碟素馅饺子和一小坛自酿的桂花酒。贤妃送了一大盘豆沙馅的甜饺子和新做的棉袜,给萧怀瑾。萧玥在他母妃的礼单背面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玥”字,大概算是签名。俪嫔送了一条手织的围巾,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用的是藏蓝色毛线——衬杏黄的袍子刚好。德妃也送了东西,是一本手抄的经文,纸页泛黄,扉页上盖着一方小印。
萧怀瑾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软榻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写回帖。然后把所有回帖叠好交给刘安,让他一一送到各宫。
萧煜是下午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兔毛手笼,白绒绒的一团,比他自己的脸还大。手笼是沈明珠做的,兔毛是从萧煜那只灰兔身上梳下来的——积攒了整个秋天,挑了最软的一批。萧煜把手笼往萧怀瑾手里一塞。
“母妃说,写字的时候套在手上,暖和。”
萧怀瑾把手笼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右手套进去试了试。兔毛又轻又软,套在手上像捂了一团云。他抬头问:“你母妃的手艺真好。上回做手套,这回做手笼——你母妃是不是什么都会做?”
萧煜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又摇头。
“母妃会做很多东西,但她不常做。”
萧怀瑾把手笼摘下来放在案角,和自己灌的那只铜手炉并排放在一起。
冬至夜宴设在太和殿。按旧例,冬至宴是君臣大宴,王公宗亲、三品以上大臣都要入席,后宫嫔妃和年幼皇子公主不在参宴之列。但今年萧凛额外加了一道口谕——后宫嫔位以上及各宫皇子公主,凡能走得动的,都来。
太和殿里摆了三十几桌,殿内是宗亲重臣,殿外廊下是低阶官员。东侧单独设了两桌,一桌坐着静妃、贤妃、德妃和俪嫔,另一桌坐着萧兰、萧芮、萧煜和萧玥。萧玥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紫色小棉袍,领口镶了一圈绒毛,衬得他的圆脸更圆了。他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看见萧怀瑾从殿门口走进来,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跑过去。
“太子哥哥!”
萧怀瑾接住他,把他往回推了两步。
“父皇说了,今天不能乱跑,坐好。”
萧玥不情不愿地被按回椅子上,又探出头来往殿门口看,想看父皇什么时候来。萧兰在旁边剥了一颗蜜枣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就把乱跑的事忘了。
萧凛进殿的时候满殿起身行礼。他落座之后扫了一眼东侧那两桌——孩子们都规规矩矩坐着。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说了句“开宴”。
宴席过半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萧玥趁贤妃不注意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自己的小木碗跑到了御座旁边。满殿朝臣正在轮番敬酒,他一个三岁的胖团子从人群缝里钻过去,拽住了萧凛龙袍的下摆。
“父皇!”他把小木碗举过头顶,“吃饺子!不吃冻耳朵!”
殿内忽然安静了。几个正在敬酒的老臣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礼部尚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按礼制,幼皇子在这种场合冲到御前是失仪。他正要起身请罪,萧凛已经弯下腰把萧玥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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