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京城早晚凉下来。养心殿的炭盆还没烧,萧怀瑾已经自己从柜子里翻了件夹袄出来套上。去年那件杏黄夹袄短了半截,袖口只到手腕,他自己拽了拽袖子,还是短了。
“殿下今年又拔高了一截,这袄子是去年的,穿不得了。回头让司衣库做新的。”刘安从殿外进来,看见他正站在铜镜前皱着眉头扯袖子,笑着摇了摇头。
“还能穿。不用做新的。”萧怀瑾把袖子又拽了拽。径直去正殿找父皇去了。
萧怀瑾走到正殿时,萧凛正站在一面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前。舆图是孔武前几天送来的,占了半面墙,大梁全境的山川关隘都用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萧凛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最北端。
“父皇,您在看什么?”
“朔方城。”萧凛没有看他,目光仍然停在舆图最北端那个朱砂圈出的点上,“你过来看。”
萧怀瑾走到舆图前,踮起脚才能勉强看清朔方城的位置。那座城标在舆图最北端,再往北就是大片空白——孔武说那片空白是北狄的草原,骑兵来去如风,没有固定的城池,也没有固定的边界。
“朔方城是大梁北境最前出的卫城,驻军八千人。它的北面是北狄的牧地,西面是戈壁,东面是辽西走廊。一旦朔方城被围,援军从最近的云中城出发,最快也要五天。五天里,朔方城只能靠自己。”
萧凛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朔方城的位置,又划了一道弧线把北境几座卫城连起来。
“北狄骑兵没有固定路线。他们可以打朔方,也可以翻阴山。边境防线太长,不可能每个关口都驻重兵。所以北狄每次南下,都是先用小股骑兵试探,找到防守薄弱的地方再集中突破。大梁只能守,不能攻,因为出了边墙就是草原,草原是骑兵的主场。”
萧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也自己养几支优秀的骑兵呢?”
萧凛的手停在舆图上,偏头看着他。前世也有大臣提过这个建议——在边墙外主动出击,组建一支精锐骑兵深入草原,打北狄一个措手不及。但那时候朝廷内部阻力太大,沈伯庸一党从中作梗,军饷拨不下去,骑兵养不起来,边军在朔方城和北狄打了二十年拉锯战,死伤无数。
“养骑兵需要马,需要人,需要银子。马要北境本地养,人要从边军中选最好的骑手,银子要从户部拨。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不好弄。”
萧凛把手从舆图上放下来,走回御案边坐下来,示意萧怀瑾也过来。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省银子——让边军自己屯田。边墙内有大片荒地,如果能开垦出来种粮食,边军的粮草就不用全靠内地调运。粮草够吃,银子就可以省下来养骑兵。”
“屯田?”
萧怀瑾在父皇对面坐下来。
“太傅讲过——前朝在凉州屯过田,但后来失败了。”
“前朝失败是因为他们把种地的农夫强行迁到边疆,人家水土不服,跑了。如果让边军自己种地,军士戍边之余轮流下田,种出来的粮食归自己,成功率高一些。”
萧怀瑾把这句话细细琢磨了一下,然后从矮几上拿过纸笔,趴在案角开始写。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父皇,是一个策论的草纲,大致意思是:驻防之外,轮番耕作。兵不废武,田不荒芜。粮草自给,骑兵可养。
萧凛看着孩子尚显稚嫩的笔迹,沉默了一会。前世萧怀瑾也提过类似的屯田策论,那时候他十五岁,刚从淮南督工回来,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上来。他没有批,只是看了一眼,那道策论就被压在了御案最底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现在同样的策论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竟让他有些恍惚,彷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拼命想要得到自己认可的孩子。
前世的事情他再也无法弥补,但这一世,朕的怀瑾,将会是朕永远的骄傲。
他把纸递还给萧怀瑾。
“明天早朝,朕让人把朔方城的军报抄一份给你。你先看看军报上怎么写,再把你今天写的改一改。策论不是一次写完的,要对照实情反复改。”
萧凛站起来,重新走到舆图前,负手望着北境那片广袤的边墙外。窗外秋风卷过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怀瑾,你要记住,大梁最大的敌人从来不在朝堂上。北狄每一次南下,都会死人。边民被掠走,边镇被烧毁,边军的伤亡数字每年送到朕的案头,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回不了家的人。朕登基以来一直想彻底解决北境边患,但朝廷里有人拖着。现在奸臣已除,国库的银子不再往外流。这笔账清了之后,朕要做的事就是北境。你要好好学,将来这些事,就是你要做的事。”
萧怀瑾站在舆图前,顺着父皇的目光往北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注的关隘卫所在他眼里还只是一个个地名,但他已经把“朔方”两个字记住了。
“父皇,儿臣以后也想要去朔方城看看。”
萧凛偏头看了他一眼。
“好,有机会,朕带你一起去。”
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孔武把朔方城军报的抄本送到了养心殿偏殿。萧怀瑾接过来翻开,军报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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