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未到，外头就下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纸上轻得几乎听不到。没过多久，雨势就密了起来，檐下成串的水珠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风从廊下卷进来，把竹帘都吹的轻轻晃了几下。
养心殿里仍然很安静。
萧凛批折子，萧怀瑾坐在小几前皱着眉头看那封密折。
萧怀瑾原本只是一心惦记着父皇的那句奖赏，抱着折子看了一会，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他先前只顾着看草料冬衣等对不上数这样的表面情况，倒没发现折子里还有一句话。
“营中诸务如常，已令诸营照旧点操，暂封旧册，不许私议。”
萧怀瑾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抬头看向御案后的父皇，正好对上萧凛看过来的目光。
萧凛像是早就在等着他一样，搁下手中朱笔。
“可想明白了？”
萧怀瑾语气有些迟疑。
“儿臣好像……明白一点了。”
“说说看。”
“陆将军在压着这件事，不让军营里的人知道。”
迎着父皇鼓励的眼神，萧怀瑾攥紧手中折子继续往下说：
“陆将军在此事发生后，仍然让他们照常操练，并不许知情的人私下议论，说明他不想让营里的人先乱起来。”
外头雨声很急，砸的窗纸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叫人心里也跟着发沉。
“父皇，边军知道了这件事，会乱吗？”
萧凛起身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萧怀瑾面前，从他手中抽出那份折子。
“怀瑾，要稳军心。京城里知道这件事，无非是多几本折子，多几句争执，若是此事在边军发酵，会死人。”
萧怀瑾愣了一下，也明白了过来。朔方那样的地方，本就是苦寒之地，有人贪墨军需，很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不压着消息，就算最后查清楚了账，也来不及了。
他突然抬头。
“父皇，那陆将军在那里，会不会被幕后之人盯上？他们会知道陆将军在查这件事吗？”
萧凛声音软了些，揉揉他的头发。
“暂时不会。陆鸣是朕亲自任命的朔方骑营都指挥使，明面上谁敢动他。更何况，这件事并没有闹到台面上，知道的人没有几个，他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他眼神暗了暗。
“正因如此，此事朕也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
萧怀瑾点了点头，很认可这句话。
“父皇今日让儿臣旁听此事，是让儿臣自己想清楚这件事情吗？”
萧凛笑。
“你倒没笨到家。实践出真知，策论上写得再好，也比不上真正亲身经历朝堂上的事情。”
萧怀瑾不服气：“儿臣本来就不笨。”
“嗯。”
萧凛捏捏他的脸颊。
“你最聪明了。”
这话只是随口一哄，可萧怀瑾偏偏最吃这套，脸上的开心挡也挡不住。
“那父皇明日还要继续查吗？”
“怎么？”
“儿臣还可以继续在旁边听吗？”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萧怀瑾心下有些紧张，以为自己问错了什么。下一刻，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明日孙敬堂会把建熹五年的驿站旧册调到南书房。你若想看，早课之后过去。”
萧怀瑾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萧凛坐回御案前。
“有什么不可以的？过去之后，能看得懂多少看多少，有问题直接来找朕。”
“儿臣遵旨！”
晚膳是在正殿用的。外头雨势太大，萧怀瑾没有什么胃口，萧凛就只让人在小几上摆了几样清淡的菜色。萧怀瑾白日里累着了，这会放松下来已经有了困意，捧着小碗吃得很乖，上下眼皮却已经开始打架。
萧凛坐在一旁，余光看到这场景嘴角抽了抽，眼看小家伙都快趴在碗里了，终于伸手夺走了那个小碗。
“别吃了。”
萧怀瑾回了神：“儿臣还没吃完。”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萧怀瑾不服气，努力睁大眼睛，下一秒还是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
萧凛放下筷子，把小孩抱到榻上去。
“明日还有早课，今晚早些睡吧。”
萧怀瑾钻进温暖的被窝，已经困得不行了，心里却还没忘记那件事，立刻伸手抓住父皇的袖子。
“父皇…”
“嗯？”
“父皇答应我的，准我多抱一会儿。”
萧凛垂眸看着明明都快睡着了还不忘讨债的小家伙，突然想要逗逗他。
“嗯？朕怎么不记得朕答应了这种事？”
萧怀瑾睁大眼睛。
“父皇答应了！我记得的！”
“朕不记得了，怎么办？”
萧凛第一次觉得逗小孩这么好玩。
本以为萧怀瑾会被自己气哭，没想到小孩却耍赖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声音里都带着骄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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