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
晏州城外的明月湖，湖面开阔，接天莲叶无穷碧。微风拂过，带起阵阵清甜的荷花香气，将夏日的燥热压下去了大半。
一艘宽敞的两层画舫慢悠悠地荡在湖心。
这画舫是晏州城里最好的一艘，往日里全是达官贵人用来宴客的。今日四周显得格外清净，画舫周围几十丈内连一艘打渔的小舟都看不见。
画舫二层的敞轩里，四面垂着轻薄的水纱。
萧怀瑾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冰镇过的酸梅汤。面前的紫檀木小桌上，摆着刚从湖里捞上来的银丝鱼，清蒸得恰到火候，鲜香扑鼻。此外还有几碟精致的江南茶点，透着闲适的富贵气。
他看起来悠哉到了极点，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叶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坐在他对面的顾明昭却是一口东西都咽不下去。
顾小公子今天穿得格外齐整，不仅没有换轻便的夏衫，连那身侍卫的软甲都套上了，腰间的配刀更是擦得锃亮。他坐在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止不住地往岸边的方向瞟，活像个坐在针毡上的鹌鹑。
“明昭，这银丝鱼凉了就不好吃了，你真不尝一口？”萧怀瑾用银筷剔了一块雪白的鱼肉送进嘴里，甚至还有闲心打趣他。
顾明昭苦着脸：“殿下，您就别折煞臣了。臣现在只觉得脖梗子后面冒凉风。咱们都在湖上飘了半个时辰了，万一晏州的地方官把这事写成密折递回京城……臣现在跳湖自尽还来得及吗？”
萧怀瑾轻笑了一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萧怀瑾把酸梅汤端起来，悠悠地喝了一口。
话音刚落。
画舫一层的甲板上突然传来几声极其沉重的木板咯吱声。
紧接着，顾明昭便听到楼梯口传来了底舱护卫的阻拦声，但很快，几声轻微的兵器归鞘声响起，那些护卫竟然齐刷刷地退开了。
顾明昭脸色大变。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带着身后的圆凳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挡在萧怀瑾身前，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什么人！胆敢擅闯太子画舫！”顾明昭厉声喝道，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脚步声顺着木楼梯一级一级走上来。
水纱帘被人掀开。
萧凛早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暗金线绣着隐蔽的龙纹。仅仅是站在敞轩门口，那股长期身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便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顾明昭手里的配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两眼瞪得滚圆，愣了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随即毫不犹豫双膝落地他：“陛、陛、陛下？！臣顾明昭……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明昭觉得自己的魂都快吓飞了。陛下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晏州的明月湖上？而且还是在殿下正大光明逃避回京、包船游湖的时候！
“行了。”萧凛没看地上抖成一团的顾明昭，随手挥了挥，“出去看着门，没朕的话，谁也不许上来。”
“臣遵旨！”顾明昭简直如蒙大赦，连刀都没敢捡，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敞轩，顺手拉上了水纱和木门。
敞轩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怀瑾没有慌乱地站起来请罪，他依然稳稳地坐在软榻上，只是将手里的酸梅汤放在了小桌上，然后提起泥炉上的水壶给对面的空杯子里倒了一盏热茶。
“父皇。”萧怀瑾抬头看着萧凛，眼睛弯成月牙，“儿臣刚温好的明前龙井。江南的水泡出来的，比宫里的口感要更好些。您尝尝？”
萧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实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大步走到软榻前，一撩衣摆，在萧怀瑾对面坐下。
“臭小子，连顾明昭都让你给骗了。”萧凛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故意在他面前嚷嚷着要游湖不回京，就是算准了朕在隔壁听得见。你拿捏着朕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南边，逼着朕自己从暗处走出来逮你，是不是？”
萧怀瑾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往前凑了凑将那杯茶直接推到了萧凛的手边。
“儿臣哪敢算计父皇。”萧怀瑾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儿臣只是在晏州把差事办完了，觉得这明月湖的景致甚好，想留下来多看两日。谁能想到这么巧，父皇也在这里游湖？”
看着儿子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萧凛到底没绷住。
他伸出手没好气得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把少年梳得整齐的发髻弄得有些散乱。
“巧？巧你个头！”萧凛低声笑骂，“那天晚上送进屋的夜宵，你吃出没放葱姜的时候，是不是就猜到朕在晏州了？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计谋全用在对付你爹身上了！”
被戳穿了心思，萧怀瑾也不恼。他顺势往萧凛的方向靠了靠，眼睛弯弯。
“儿臣第一次出来办差，心里没底。您把那么重的担子给我，我在那些晏州官员面前，自然半点都不能露怯。我得端着储君的架子，得去查常平仓，得去锁拿知府。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我若是退一步，他们就能把我生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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