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底,控制不住地涌起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期盼。
父皇……是不是其实还是有一点在意他的?
是不是查清了真相,知道他没有在暗室里藏龙袍,知道他没有用巫蛊诅咒他?
可是,那一丝光亮仅仅在他的眼底停留了不到一瞬,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彻底熄灭。
怎么可能呢……
他自嘲地在心底笑了一下。
他已经不是太子了。他只是一个被废黜的普通皇子。
父皇自然不能再叫他太子。至于瑾儿……大概,是父皇一时忘了他的名字,叫错了吧。
或者是,这只是父皇在赐死他之前,最后的施舍般的一点体面。
萧怀瑾松开了绞在一起的手指,慢慢地将它们平放在膝盖上。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儿臣在。不知父皇……有何吩咐?”
萧凛怎么会看不懂儿子的眼神变化?
那是希望被点燃,又被他自己亲手掐灭的绝望。他在胡思乱想,他在用这世上最恶毒的恶意来揣测他这个父亲,因为他这个父亲,从来没有给过他哪怕一丝一毫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萧凛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在萧怀瑾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张开双臂将那个单薄得可怜的少年紧紧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萧怀瑾的脸撞在了萧凛的胸膛上。
大殿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怀瑾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被紧紧地包裹在一个温暖却又陌生的怀抱里。
他在做梦吗?
他一定是饿了太久,烧坏了脑子,出现了幻觉。
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一喘气,这个梦就碎了。
萧凛收紧了双臂。
很瘦。
太瘦了。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觉到儿子后背上一节一节凸起的脊椎骨。
骨头硌在他的手臂上,每一寸都在诉说着这半年来这个孩子所受的折磨。
“不是叫错了……”
萧凛闭上眼睛,下巴抵在萧怀瑾的发顶,声音闷得发颤。
“是爹爹来晚了。瑾儿……是爹爹来晚了……”
一声“爹爹”,彻底击穿了萧怀瑾用半年时间、用无数次绝望堆砌起来的防御。
萧怀瑾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
他就像是一个常年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已经冻得麻木的人,突然被人扔进了一盆滚烫的热水里。
热量带来的不是舒服,而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没有伸手去回抱萧凛,两只手依然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也不敢动。
他只是安静地、顺从地坐在那里,任由萧凛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只有不受控制剧烈起伏的身体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天崩地裂。
萧凛感受到了怀里孩子的僵硬与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遍又一遍地,笨拙而轻柔地抚摸着萧怀瑾的后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怀里的少年颤抖得不再那么剧烈,甚至因为虚弱和这突然涌来的温暖,而靠在他怀里有些脱力的时候。
萧凛才慢慢地松开了双臂。
他从刘安手里拿过自己的那件厚实的常服外袍,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萧怀瑾的身上,然后将他重新按回椅子上坐好。
做完这一切,萧凛转过身。
那双刚才还盛满了痛楚和温柔的眼睛在看向大殿门口的时候,瞬间凝结成了万丈玄冰。
“刘安,去查。”
“这半年来,内务府是谁在负责东宫的用度?送饭的太监是谁?管炭火的宫女是谁?”
“全部给朕查清楚。”
等刘安领命退出去后,萧凛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杀意压了下去。
当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坐在椅子上的萧怀瑾时,所有的戾气在瞬间冰消雪融,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和。
他走到萧怀瑾的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平齐。
萧怀瑾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宽大的玄色常服外袍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萧凛伸出手握住了萧怀瑾放在膝盖上的手。
哪怕刚才已经捂了一会儿,孩子的手依然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萧凛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胀,喉咙里堵着一团带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孩子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极尽轻柔地揉搓着。
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温度,萧怀瑾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抬头,只是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凛的手上。
却看到父皇掌心处赫然有几道深深的掐痕。皮肉被指甲抠破了,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凝固的暗红色血痂在苍白的皮肤上依然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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