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站起身，没有理会任何人，带着满心的复杂和烦躁径直走下了御阶，朝着太和殿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连刘安都得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去消化朝堂上带给他的冲击。
穿过长长的广场，绕过御花园。
眼看着养心殿的门就在眼前了。
萧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身后，穿着太子朝服的少年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见他停下来，少年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清澈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下朝后的放松和惬意。
萧凛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看着像条尾巴一样甩不掉的儿子。
“你跟着朕进来做什么？”
萧凛的声音有些发冷。这并不是针对萧怀瑾，只是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实在不想应付这个一举一动都在挑动他神经的孩子。
萧怀瑾被问得一愣。
他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看了一眼养心殿。
“陪父皇用早膳呀。今日早朝议事多，多耽搁了半个时辰，儿臣都饿了。”少年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等陪父皇用完早膳，儿臣就要去东宫批折子了。”
早膳？
萧凛甚至都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上一顿正经吃早膳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皇后离开，他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都投入朝政，不吃早膳，早就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此刻他自然连半点食欲都没有。
“朕不吃。”
萧凛硬邦邦道，转身就要往养心殿里走，“你自己回东宫吃吧。”
“那怎么行！”
萧怀瑾一听就不干了。
他几步上前，拦在了萧凛的面前，
“早膳不吃是会伤胃的。父皇在太和殿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费了那么大的心神，一直饿着肚子怎么成？”
萧怀瑾看着萧凛冷硬的脸，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管教的口吻。
“太医早就嘱咐过了，父皇的饮食必须要规律。儿臣不管，反正今日是要和父皇一起用膳的。父皇就算不吃，喝碗粥也是好的。”
萧凛的眼底闪过一丝荒唐。
这世上敢拦着皇帝的去路、逼着皇帝吃饭的人，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了。
“……刘安。”
萧凛闭了闭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妥协。
“奴才在！”一直躲在旁边装死的刘安赶紧冒出头来。
“传膳。”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吩咐膳房！”刘安乐颠颠地跑了。
萧怀瑾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跟在萧凛的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养心殿。
早膳很快就摆上了桌。
萧凛坐在圆桌前，看着面前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百合瘦肉粥。
他拿起勺子，在萧怀瑾如同监工一般的目光注视下，僵硬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软糯的米粒带着一丝清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原本属于清晨的寒意。
一顿早膳，父子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吃得出奇的安静和谐。
小半个时辰后。
桌上的碗筷被撤了下去。
萧怀瑾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早膳用过了。父皇好好歇着，儿臣去东宫批折子了。今日户部送来的那几本账册有些繁琐，估计得看上一整天了。”
少年说着，语气里虽然带着几分对繁重政务的无奈，但动作却很麻利，转身就准备去干活。
萧凛靠在椅背上，刚才在朝堂上被压下去的猜忌和防备再次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一个十七岁的太子在朝堂上威望比皇帝还高，私下里还能随意左右皇帝的饮食起居。
权柄太重了。重到一旦这孩子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念头，他这个皇帝或许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依然无法完全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对着权力毫不动心的人。他必须要试探一下，如果自己强行剥夺这孩子手里的权力，他会是什么反应。
“太子。”
萧凛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萧怀瑾停下脚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萧凛盯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日，那些折子不用你批了。”
“既然你前日才行了加冠礼，今日便算是给你放个假。折子全部送到养心殿来，由朕亲自批阅。你回东宫好好歇着。没有朕的旨意，暂时不必碰政务。”
萧凛盯着萧怀瑾的脸，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失落、惊惶或者是怨怼的表情。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这孩子红着眼睛质问他是不是要夺权、甚至又要冷战的准备。
萧怀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随后。
少年的眼睛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立刻亮了起来。
“真的？！”
“父皇您说真的？！这几日的折子都不用儿臣批了？！儿臣可以歇着了？！”
萧凛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瞬间被孩子突如其来的喜悦砸得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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