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3 / 4)

    天还没亮,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

    刘翠花半夜就已经起来了,灶房里柴火噼啪,一股白面馒头和煮鸡蛋的香气慢慢漫开。她特意舍不得放的一点红糖,也化在热水里,装在了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子里。

    她轻手轻脚,生怕惊醒屋里看书的两个人,也怕吵醒团团圆圆。

    萧野更早。

    他在队上借了驴车,已经收拾妥当,在木板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又盖上两床旧棉被挡风。雪地上他来回踩了好几遍,把道上容易打滑的地方都记牢。

    “妈,驴套好了。”

    沈晚棠是被萧恒轻轻摇醒的。

    睁开眼时还有几分茫然。

    萧恒凑近吻了她一下子,“棠棠,该起了。”

    沈晚棠坐起来坐起来,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准考证、户口本、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张萧恒手写的注意事项,才明白,这一天,真的来了。

    “冷不冷?”萧恒把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披在她肩上,又替她拢紧领口,“不用紧张,我们练过的,足够用。”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我不慌,就是有点……不敢相信真到这天了。”

    两人出来的时候,刘翠花立刻迎上来,把热馒头、鸡蛋、红糖水包进一个粗布小包。

    “吃两口垫垫,别吃太饱,也别空着肚子。考得好妈替你们高兴,考不好也没啥,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谁也不能笑话咱家。”

    她说得豪爽,可眼底藏不住紧张,悄悄攥紧了衣角。

    “孩子你们别担心,有我在呢。”

    萧老头站在廊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路上……小心。”

    经过上次被挑唆的事,他心里有愧,不敢再多嘴。

    走到院子口,一个人站在那,身上都是雪,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晚棠一眼认出来。

    “林春霞,你站在这做什么?”

    林春霞眼里带着几分狂热,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棠棠,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你拿着,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真的,我们以前那么好。”

    沈晚棠面无表情,“那个跟你好的沈晚棠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的,林春霞,别在这装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好。”

    “你还能在这站着,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做后能把自己活的多可笑。

    驴车“哒哒”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深深的拥抱辙印。

    刚出村口,就看见不少人也往公社方向去。

    有几个之前喊得最凶、报名最热血的年轻人,两手空空,只是去看热闹的,边走边说笑:

    “我就不去遭那个罪了,书根本看不懂!”

    “走,去看看萧家那两口子出啥洋相,之前装的那么久,是不是就是不想干活躲懒。”

    “一个生过娃的女人还考大学?我赌她坐不到交卷就得哭着出来!”

    他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驴车边上。

    萧恒眉峰微蹙,下意识把沈晚棠往自己身侧挡了挡。

    沈晚棠却淡淡望着飞速后退的土坡,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萧野在前面赶驴,耳朵听得清清楚,转头大吼,“要是谁在逼逼,以后我天天晚上到你们窗台下面听去。”

    话落,只扬鞭轻轻抽了下驴屁股,驴车跑得更稳更快。

    快到公社大门口的时候,沈晚棠忽然瞥见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王秀丽。

    她没有驴车,也没有棉袄,身上那件薄衣几乎挡不住风雪,头发乱糟糟的,裤脚湿了一大片,脚上连鞋都没有,脚已经冻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看样子她是连夜从家里跑出来的。

    昨夜豆花婶发现她藏在柴草堆里的笔记,大发雷霆,不但撕了本子,还把她锁在柴房,勒令她不准去考试,更是把她对鞋都拿走了。

    王秀丽趁全家人熟睡,掰断一根木栅,赤脚踩过冰冷地面,一路几乎是半跑半走,赶了几十里雪路。

    她脸色发白,嘴唇乌青,可手里死死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像攥着自己唯一的命。

    豆花婶和她儿子跟在后面不远处,骂骂咧咧追过来:“王秀丽!你给我站住!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去考?回家!”

    王秀丽浑身一抖,却没有回头,咬紧牙关,拼命往考点大门冲。

    门口维持秩序的干部看见这阵仗,立刻上前拦住了追人的母子俩,厉声告诉她:国家允许已婚妇女参加高考,谁也不许拦着考生进场。

    豆花婶气得跳脚,“她是我孙子的妈,家里都几个孩子了,她连家都不管了就来干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我要把她追回去有啥错?”

    不管她怎么说,干部就是不让她进去。

    豆花婶子拿干部没办法,只能叉着腰在外面破口大骂,引来一圈围观的人。

    沈晚棠看着那道孤绝的背影,心里轻轻一叹。

    萧恒低声道:“别分心,我们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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