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雌侯(1 / 3)

    长秋宫后殿,门窗紧闭,连廊下的宫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沉的光影。

    吕雉坐在主位上,腰背笔直,一身玄色深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

    她面前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暗色的膜,她没动,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对面的女子一身青衣,乌发如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女子脸上没什么脂粉,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不是刻意端着的淡定,而是见惯了世间翻覆之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那种淡然。

    鸣雌侯,许负。

    她坐在那里,姿态闲适,手边连茶都没有,却仿佛她才是这间殿里最自在的人。

    “皇后陛下召臣前来,是为清河公主的事?”

    许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截温热的绸缎,不急不缓地铺展开来。

    吕雉没有绕弯子。

    “你曾说她‘来处不俗’。”她的手指搁在杯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划着,“如今我信了。她最近有些……不一样。”

    许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她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吕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前几日,我见她竟能推鼎。”

    许负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鼎,可不是寻常器物,铜铸的重器,宫里祭祀用的那几尊,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一个五岁出头的孩子,能推动鼎——哪怕是挪动一寸,也绝不是寻常力气。

    “皇后陛下,”许负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知微臣可否见见殿下?”

    吕雉看了她一眼。

    “你前些年说要收她为徒。”吕雉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声音却沉了下去,“我拒了。”

    许负微微垂眸,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

    殿里安静了一瞬。

    “如今我改主意了。”

    许负抬起眼,看着吕雉。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平静——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陛下想要微臣做什么?”她问。

    殿里的空气突然紧了一下。

    吕雉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依然没有动。她的目光穿过许负,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沉默了很久。

    “吾认为,”她一字一顿地说,“吾的女儿是星宿下凡,是上天赐福于我大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当当地嵌进了空气里。

    许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微臣……遵命。”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陛下慧眼,公主生而不凡。”

    她没有问吕雉为什么要她“说”这句话,她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吕雉要的,不是许负的判断,而是许负的背书。

    清河公主是天降祥瑞,这句话从鸣雌侯嘴里说出来,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而急,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带着一阵风。

    “阿母——”

    刘姁一步跨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她看见许负的时候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一礼。

    “鸣雌侯安。”

    许负站起来回礼,动作不急不缓。

    她的目光在刘姁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意料之中、却仍然让人欣喜的东西。

    “公主骨相清奇,眉间藏势,绝非池中之物。”她说。

    这句话说得自然极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意味深长。吕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刘姁眨了眨眼,走到吕雉身边,很自然地靠了过去。

    “阿母,鸣雌侯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是来看你的。”吕雉把她拉到身边,抬手理了理她跑乱的头发,“你刚才在做什么?跑得满头汗。”

    “刚练完锤。”刘姁说,“小姨夫说我今日学的不错,便早半个时辰放了我。”

    许负的眉毛动了一下。

    “公主在学锤?”她看向吕雉。

    “樊哙让她练的。”吕雉的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说她的力气不练这个可惜了。”

    许负重新看向刘姁,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的器物。

    “公主,”她伸出手,“把手给臣看看。”

    刘姁看了吕雉一眼,吕雉微微点头。她便把手伸了过去。

    许负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又抬起手,摸了摸刘姁的脑袋,顺着后脑勺摸到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摸一件玉器的纹理。

    殿里安静极了,连茶盏搁在案上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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