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府。
刘姁到的时候张良不在正堂,仆人说在后院暖阁里。她穿过回廊到后院暖阁的时候,张良正坐在窗边喝茶。
看见刘姁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他说。
刘姁坐下来。张良倒了一盏茶推给她,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白气。
“我替你算了。”张良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月份动身去代郡,来得及,临走之前,把长安的事理清楚再走。”
“什么事?”
“你走得急,长安城里总有些人会以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走的。”张良喝了口茶,“你不让那些人心里有数,他们就会替你编出各种说法来。”
刘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生说的是哪几个人?”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反应过来的刘姁笑了笑,“不过在我走之前,我会奏请陛下,使赵王尽早就藩。”
张良点了点头,素青色的衣衫迎风而动,颇有隐士之风。
与其他紧握权力的开国元老不同,这数年来,张良倦怠朝政,一心只扑在与人辩理论道上,留侯之名,不登庙堂久矣。
是以如今日这般近乎直白的提醒,让刘姁有些惊讶。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良将一小盏热汤推到了刘姁手边,
“入冬以来,河南郡未落片雪,朔风卷地,土膏尽燥,恐有冬干岁俭之灾,太子殿下奉命巡查,一去数月,亲下田亩,实为仁君之像,河南郡民心可用。”
“阿兄特意给我送了信,”刘姁笑道,“河南郡虽有冬旱,但入春后却下了场大雨,郡中旱情已解,师父不必忧心,他与子温师兄一直不曾归京,是想引洛水入渠灌田,却一直不得其法,故而耽误了日子。”
“原来如此,”张良抚须轻笑,“甚好甚好,河南郡乃中原腹地,若有大旱必殃及天下,若真能引洛水入田,实乃大幸!”
“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刘姁为张良添汤,边倒边揶揄笑道:
“在蓟北的时候听到师父说的这话,我还当您要学庄子逍遥而去了,可今日一见却不尽然……”
张良掀起一只眼皮看向刘姁,便见她一副挤眉弄眼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长安城里常见的纨绔。
“为师人劫难渡……自然没有庄子的那个福分……”张良没好气地道。
忍住翻白眼地冲动,张良在心底默默吐槽,这小时候不这样的啊,怎么越长越像陛下了呢……
“师父,”刘姁凑到张良身边,笑地贼兮兮的……
“曰……”张良感觉简直没眼看。
“去了燕国,我想改一改燕国的章程,您帮我掌眼看看,”刘姁从袖中掏出竹简,摊开放在了张良面前。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吏户礼兵刑工……?”
拿起那册有些简陋的竹简,张良正色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张良急声问道:
“这是何人所书?!”
刘姁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沉默……
继续沉默……
很久的沉默……
……
“咳……”良久,张良轻咳一声,压住已经上扬的嘴角,道:
“为师怎的不知,萧何哪里得罪了你这么个瘟神?”
这话刘姁就不爱听了,抬手就要去拿张良手中的竹简。
“哎哎哎……”张良一个闪身躲过,有些踉跄地起身后,一甩袖道:
“逆徒,你想干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姁摸着鼻头起身,撇了撇嘴道:
“师父不乐意看我找旁人去……”
张良:“……”
这死丫头脾气真大……
“为师还要端详几日,你等过几日再来吧……”
张良边说边退,不一会儿就离了暖阁,十分有经验的他不打算和里头那个颇具其父之风的匪徒过多争执……
“切……”
刘姁随手抄起桌案上的热汤一饮而尽,慢悠悠地在暖阁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件顺眼的物什揣上,又去酒窖里灌了一大瓶酒,才连吃带地离了留侯府。
——
从张良府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刘姁脚下一拐,便去许负的住处。
许负住在长安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却胜在清静,人在其间,常有身处世外桃源之感。
刘姁敲了门,来开门的是许负自己。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一如初见模样——清隽瘦削,道韵天成。
看见来人,她只轻轻挑眉笑道:
“我还当你今日出不得宫呢。”
刘姁微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道:“我日日夜夜都念着许师,好不容易回了长安,怎敢怠慢。”
“进来吧。”许负侧身让开门口,“厨房里有醒酒汤。”
刘姁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
她静悄悄地喝完那碗汤,许负坐在对面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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