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1 / 2)

    留侯府。

    刘姁到的时候张良不在正堂,仆人说在后院暖阁里。她穿过回廊到后院暖阁的时候,张良正坐在窗边喝茶。

    看见刘姁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他说。

    刘姁坐下来。张良倒了一盏茶推给她,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白气。

    “我替你算了。”张良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月份动身去代郡,来得及,临走之前,把长安的事理清楚再走。”

    “什么事?”

    “你走得急,长安城里总有些人会以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走的。”张良喝了口茶,“你不让那些人心里有数,他们就会替你编出各种说法来。”

    刘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生说的是哪几个人?”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反应过来的刘姁笑了笑,“不过在我走之前,我会奏请陛下,使赵王尽早就藩。”

    张良点了点头,素青色的衣衫迎风而动,颇有隐士之风。

    与其他紧握权力的开国元老不同,这数年来,张良倦怠朝政,一心只扑在与人辩理论道上,留侯之名,不登庙堂久矣。

    是以如今日这般近乎直白的提醒,让刘姁有些惊讶。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良将一小盏热汤推到了刘姁手边,

    “入冬以来,河南郡未落片雪,朔风卷地,土膏尽燥,恐有冬干岁俭之灾,太子殿下奉命巡查,一去数月,亲下田亩,实为仁君之像,河南郡民心可用。”

    “阿兄特意给我送了信,”刘姁笑道,“河南郡虽有冬旱,但入春后却下了场大雨,郡中旱情已解,师父不必忧心,他与子温师兄一直不曾归京,是想引洛水入渠灌田,却一直不得其法,故而耽误了日子。”

    “原来如此,”张良抚须轻笑,“甚好甚好,河南郡乃中原腹地,若有大旱必殃及天下,若真能引洛水入田,实乃大幸!”

    “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刘姁为张良添汤,边倒边揶揄笑道:

    “在蓟北的时候听到师父说的这话,我还当您要学庄子逍遥而去了,可今日一见却不尽然……”

    张良掀起一只眼皮看向刘姁,便见她一副挤眉弄眼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长安城里常见的纨绔。

    “为师人劫难渡……自然没有庄子的那个福分……”张良没好气地道。

    忍住翻白眼地冲动,张良在心底默默吐槽,这小时候不这样的啊,怎么越长越像陛下了呢……

    “师父,”刘姁凑到张良身边,笑地贼兮兮的……

    “曰……”张良感觉简直没眼看。

    “去了燕国,我想改一改燕国的章程,您帮我掌眼看看,”刘姁从袖中掏出竹简,摊开放在了张良面前。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吏户礼兵刑工……?”

    拿起那册有些简陋的竹简,张良正色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张良急声问道:

    “这是何人所书?!”

    刘姁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沉默……

    继续沉默……

    很久的沉默……

    ……

    “咳……”良久,张良轻咳一声,压住已经上扬的嘴角,道:

    “为师怎的不知,萧何哪里得罪了你这么个瘟神?”

    这话刘姁就不爱听了,抬手就要去拿张良手中的竹简。

    “哎哎哎……”张良一个闪身躲过,有些踉跄地起身后,一甩袖道:

    “逆徒,你想干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姁摸着鼻头起身,撇了撇嘴道:

    “师父不乐意看我找旁人去……”

    张良:“……”

    这死丫头脾气真大……

    “为师还要端详几日,你等过几日再来吧……”

    张良边说边退,不一会儿就离了暖阁,十分有经验的他不打算和里头那个颇具其父之风的匪徒过多争执……

    “切……”

    刘姁随手抄起桌案上的热汤一饮而尽,慢悠悠地在暖阁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件顺眼的物什揣上,又去酒窖里灌了一大瓶酒,才连吃带地离了留侯府。

    ——

    从张良府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刘姁脚下一拐,便去许负的住处。

    许负住在长安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却胜在清静,人在其间,常有身处世外桃源之感。

    刘姁敲了门,来开门的是许负自己。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一如初见模样——清隽瘦削,道韵天成。

    看见来人,她只轻轻挑眉笑道:

    “我还当你今日出不得宫呢。”

    刘姁微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道:“我日日夜夜都念着许师,好不容易回了长安,怎敢怠慢。”

    “进来吧。”许负侧身让开门口,“厨房里有醒酒汤。”

    刘姁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

    她静悄悄地喝完那碗汤,许负坐在对面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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