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1 / 2)

    三月初三,上巳日

    天光未亮,长安城外的灞水两岸已铺满绛色毡毯。

    刘姁站在灞水西岸的高台上,素衣玄甲换成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悬玉带,头戴冕冠,冠冕上的玉旒垂在眼前,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她垂目看向灞桥柳岸,高台之下,灞水汤汤,春水初涨,水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两岸早已列满郎卫军士,赤帜如云,甲胄森然。

    更远处,长安城中的百姓密密麻麻挤在郎卫军身后,踮脚张望着水边这场难得一见的皇家大典。

    "殿下,时辰到了。"太常令趋步上前,躬身低声道。

    刘姁点了点头,抬步走下高台。

    靴子踏上河岸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九名礼官各持旌旗、玉璋、漆盘、羽觞,肃然跟随。

    再往后,是三十六名执羽舞的乐人,手持雉尾,静默如林。

    灞水岸边停着一艘龙舟。

    舟身染以朱漆,舟首雕为螭首,口衔铜铃,舟尾高翘如鸟翼。

    舟上已经摆好了祭案,案上陈设着新捕的鲟鱼、春韭、黍酒,还有一只青铜匜,盛满了灞水晨露。

    刘姁登舟,龙舟微微晃动。她扶着舟中的木柱站稳,转身面向灞水上游的方向。

    太常令在岸上高唱:

    "春气始动,万物昭苏——上巳祓禊,祓除不祥——"

    羽林军中三通鼓响,三十六名执羽舞的乐人同时起步,雉尾翻飞如白鸟掠水。龙舟缓缓离岸,舟尾的四名橹手喊着号子,橹桨破开春水,向灞水中流驶去。

    刘姁站在舟头,双手端起案上的青铜匜。匜中盛着灞水,水面倒映着阴沉的天光。她微微倾身,一注清流落入灞河,发出叮咚一声。

    "祓——禊——"太常令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两岸之间。

    舟行至中流,橹手停橹,龙舟随水漂流。

    刘姁将匜放回案上,转而取过漆盘中的鲟鱼,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这条鱼是今晨从渭水中新捕的,鱼鳞在晨光中泛着银青色。刘姁将它轻轻放入水中。鱼入水的一瞬,尾巴一甩,潜入青灰色的河水,眨眼不见。

    两岸的百姓中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刘姁直起身,面向上游,灞水滔滔南流,行祓禊之礼,为天下百姓祈福。

    "殿下——"吕采薇在岸上远远喊了一声,指了指天。

    刘姁抬头。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转晴,晨雾散去,灞水两岸的柳树在阳光下浮起一层嫩绿的光晕。

    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龙舟靠岸时,太常令领着礼官跪了一地。

    "祓禊礼成——"

    刘姁微微颔首,太常令又高唱——

    "上巳祓禊,大礼已成——"

    长安城头传来钟声。

    三月初三,上巳日,祓禊礼成,时在隅中。

    ——

    “殿下,今夜上巳,长安没有宵禁,一起出去玩儿啊!”

    严几道趴在门边,冲着刘姁招手。

    刘姁抬头看了一眼下首安安静静的张子温,挥了挥手道:

    “带着你师兄们出去好好玩吧,不用管我。”

    “好嘞——”

    上巳夜的灯火映着灞水两岸,长安城外的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城中还在传着白日里那场祓禊大典——代天子行禊礼的燕王殿下如何登舟、如何放鱼、如何让两岸百姓觉得今年是个好年成,如何龙章凤姿……

    深巷中残雪未化,白日里被踩实了的雪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覆了一层薄霜。

    一道瘦高瘦高的影子翻下房顶,清亮圆润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忽见……

    吕采薇今日难得穿了件藕色的衣裳,腰束银带,发尾坠着银铃,一步一响。

    她笑得温和,正与旁边的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身量抽条,一身玄色锦袍,肩宽腰窄,歪着头细细听着,听到兴头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忽而巷尾有几声炮竹响起,一闪而过的白光将巷中静立的影子倏地照亮——韩寄站在巷道拐角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两道背影——藕荷色的裙裾在灯火里显得越发温柔,玄色锦袍的少年跟在旁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拐过前街,宛如一对璧人……

    少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楼,吕采薇偏过头去看,两人凑得很近,近得韩寄眼前一花。

    胸口骤然一窒,几乎透不过气来,突然之间,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一别数月,韩寄几乎思念成疾,今日灞桥远望,更叫他难掩心动……

    他手抚佩剑,指节倏地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可那点疼完全压不住胸口的翻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他拔出了剑——从腰间抽出来时剑刃摩擦鞘口的声响在巷道里格外刺耳,可前街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谁都没回头。

    韩寄握着剑,指腹贴着冰冷的剑脊,一步一步迈出阴影,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踏着他们踩碎的柳叶,走到前街中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