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1 / 2)

    令居城。

    刘姁勒住马缰的时候,鼻尖先于眼睛捕捉到了这座城的气息。

    风裹着干草、皮革、羊膻和一种她说不清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完完全全属于匈奴人的城池,只在秦朝时汉人曾经短暂地占据过这里。

    她翻身下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散着,编了几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耳侧,粗糙的脸庞上是浓重的苦相,原本清隽的模样半分不见。

    她的骨架本就挺拔,此时穿着胡袍,确像个寡言少语的匈奴骑手。

    吕采薇轻轻伏在她的背上,裹着一件厚重的毡毯,只露出一双眼睛,拨开发巾,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半阖着,露出眼白。

    乍一看,就是个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匈奴妇人。

    “乌朵,”刘姁开口,流畅的匈奴话不带半分滞涩的流出,带着河西一带的口音,“我们到令居城了,我一定找到巫医治好你!”

    吕采薇在她背上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声又干又哑,像是从肺腑深处刮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刘姁肩窝里埋了埋,手指攥紧了刘姁的衣领。

    来来往往路过的人见了,只当是一对可怜的夫妻来令居城里治病,但想到自家巫医的医术……

    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又一对相爱的夫妻要生死相隔了……

    走过冻硬的土路,映入眼帘的都是低矮的土屋和挂在檐角的羊肉和牛皮。

    有孩子在巷口追逐玩闹,发出了一串细碎的笑声。

    然后有妇人喊着笑骂,又有亲邻上前相劝……

    这里,除了破点,其实与大汉的城池并无不同,人,亦是如此。

    刘姁笑了笑,以后把这里打下来,不用担心不习惯了!!!

    “站住。”

    突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又粗又沉,带着匈奴话里特有的喉音。

    刘姁停步,偏过头看见一个匈奴汉子从巷口走出来,身形壮硕,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靴子踩在冰碴上嘎吱作响。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吕采薇身上停了停。

    “你们不是令居城里人,哪来的?”

    “我们是呼邪部的,”刘姁用匈奴话答,“背上是我婆娘,病了。入冬就没好过,听说令居有巫医,来求药的。”

    那汉子皱了皱眉,走近两步,刘姁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和马nǎi • zǐ 的酸味。

    他低头看了看吕采薇,吕采薇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沁出一点血色。

    刘姁听见她咳嗽,忙将她放下来,搂在怀里看她,伸手替她擦去唇角的血,嘴里不住的问她,动作又笨又急,像个粗手笨脚的匈奴男人。

    “她这是什么病?”那匈奴人又问道。

    “不知道,”刘姁摇头,“烧了两个月,人瘦得只剩骨头了。部落里的萨满治不了,说令居城有汉人巫医,叫我带她来。”

    那汉子撇了撇嘴,目光从吕采薇蜡黄的脸上移开。他似乎信了大半,摆了摆手:

    “往前走到头,往左拐,巷子最里头那家。老巫医姓郭,汉人,价钱不便宜。”

    “多谢。”

    刘姁重新背起吕采薇继续往前走。

    等那汉子的脚步声远了,吕采薇才在她耳边极轻地吐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好了。”

    刘姁没有接话。

    她嗅了嗅,忽然道:“铁匠铺。”

    “什么?”

    “这里有铁匠铺,”刘姁侧了侧脸,“匈奴人还有铁匠铺了啊……”

    吕采薇伏在她背上,顺着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巷子深处腾着一缕青灰色的烟,火光在窗洞里头一明一暗。

    “陛下这鼻子,”吕采薇低笑了一声,气音扑在刘姁耳后,“五感通灵,莫不是以后真要如鸣雌侯所说,成仙去不成?”

    “朕可舍不下这红尘繁华,”刘姁笑了笑。

    她背着吕采薇拐进左侧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矮门,门楣上挂着一串干瘪的草药,风一吹,簌簌地响。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内沉寂了片刻,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须发花白,是个汉人老者。

    “看病?”

    “看病。”刘姁侧过身,让他看见背上的吕采薇,“我婆娘,烧了两个月。听说您这儿能治。”

    老巫医看了看吕采薇的脸,又看了看刘姁,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进来吧。”

    刘姁背着吕采薇跨过门槛。

    院中有一棵枯树,树下晒着一排草药,气味浓烈。

    她将吕采薇放在院中的石凳上,吕采薇顺势歪了歪,靠在了她肩上。

    ——

    左谷蠡王府。

    议事堂里烧着两个大火盆,炭是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也没有,堂中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面墙上挂着兽皮、弯刀、弓矢,还有几张绘着行军路线的羊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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