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1 / 2)

    三月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牖,在铜镜上镀了一层薄金。

    谢六娘子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白玉梳,正不紧不慢地理着垂在肩头的长发,镜中映出她杏色的寝衣领口和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弯弯,唇角天生带笑。

    她身后的榻上,齐渊也早已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

    脊背贴着榻席,眼睛望着帐顶,从深夜望到天色泛青。

    他起了身,披了外袍,走到谢六娘子身后站定,从铜镜里看着妻子的脸。

    谢六娘子从镜中看见他走近,笑了一下,手上的梳子没停:

    “夫君,今日阿兄要随无端去拜访张御史,我要跟着无端家娘子去探望萧天官儿,夫君想去哪里?”

    齐渊强打着精神,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哑:“我就不去了,你与阿兄去吧。”

    谢六娘子也不央求。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意盈盈,把长发拢到一侧肩头,拿过一支杏色的绢花在发间比了比,又放下,换了支素银簪。

    “早些年无端从邯郸来长安求学,”她随口说着,“就是我阿翁托了王陵王相国照看。不成想他这么争气,不但做了陛下的近臣,还得了王相国的眼,竟把自己的长孙女儿嫁给了他。”

    “嗯。”齐渊轻轻应了一声。

    谢六娘子没察觉他的恍惚,自顾自往下说:

    “不过也多亏了他。若不是有王娘子带着,我想去拜访萧天官儿,那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把银簪稳稳插入发间,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又小声念叨,

    “阿兄说无端这桩亲事结得极好,扶风那边的尧哥哥也说不错呢……”

    齐渊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眼底乌青,唇色发白。

    谢六娘子从镜中看见他的神色,歪了歪头,回过头来看他:“夫君昨夜没睡好?”

    “嗯,有些事。”

    “什么事?”

    齐渊沉默了一瞬:“外头的事,你别担心。”

    谢六娘子点点头,又转回去对镜描眉:“那夫君好生歇着,晚上阿兄回来,你们再商议。”

    齐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转身往外走。

    “夫君。”谢六娘子叫住他。

    齐渊停下脚步。

    “你今日若是得闲,”谢六娘子从镜中看着他,眉眼弯弯,“帮我去芳华阁买一盒胭脂,我常用的那个,别买错了。”

    “好。”

    齐渊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谢六娘子对镜描完最后一笔眉,放下黛石,对着镜中那张明艳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半点不会撒谎。”

    ——

    谢无端带着谢崟到张苍府上时,日头刚过屋脊。

    谢无端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谢崟一眼。

    谢崟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直裾,束得规规矩矩,眉宇间那股盛气凌人的锐利特意敛了三分。

    一个老仆出来,虚虚地行了一礼,“两位郎君这边请……”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目青翠,转过回廊,竹林深处,一座四角亭若隐若现。亭子四面通风,只以素白的帷幔半遮半掩,风过时,帷幔轻扬,如烟似雾。

    亭中,张苍正跪坐在案前看简牍,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句:

    “坐。”

    谢无端和谢崟拱手行礼。

    “晚辈见过张相。”

    张苍,字卿。

    师从荀子,精通律历与算学。

    彼时天下初定,萧何为相,各郡国的账目乱成一锅粥。

    张苍因是秦朝旧吏出身,熟悉天下图书计籍,又精通算学,萧何便让他以列侯身份在相府里专管一件事——审账。

    各地报上来的赋税、漕运、军费,每一笔都要经他的手,他也确是个能人,几年时间就将汉初那摊子烂账理成了册,故得别号“计相”,后世管钱粮的官员,都得叫他一声祖师爷。

    只是早年跟着刘邦打天下时,此人也常犯浑,有一次甚至被刘邦判了斩刑。

    但行刑那日,张苍被脱了衣裳趴在刑台上,监斩官王陵一看,见他身长大,肥白如瓠,惊叹为“美士”,便向刘邦求情,饶了他一命。

    张苍因此捡回一条命,从此认王陵为父,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去拜会王陵,献上吃食,是以谢无端也算他的半个弟子。

    “先生,这位是我南阳本家的兄长,谢崟。”谢无端温声道。

    话落,张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简牍。

    张苍的视线越过谢无端,直直地看向了一身从容的谢崟,他并未寒暄,分毫没有试探,道:

    “南阳谢家,十几年前还只是个小门户。不曾想短短数年,在你手中长成了如今这般光景,可谓……冠绝南阳诸族。”

    他轻笑着摇头,“谢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谢崟闻言,躬身一揖,

    “张公谬赞。崟今日冒昧登门,实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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