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缓步回到官道,腰间多了一个玉葫芦,走到马儿身旁,她仰头看向一旁的男子,喉头微动,
“当真要跟我走?”
那男子半边脸轻覆薄甲,下马时发尾的玉铃铛在风雪中叮铃作响,他大步走到贺九身旁,半跪在马前,脊背微弯,放平宽硕的肩膀,温声道:
“姐姐,上马。”
贺九的眼尾轻轻下压,枯瘦的双手轻轻搭在马背,音色微凉,
“你真的要放弃长安的一切?”
“我为我的心,”窦少君偏过头看向贺九,他好似笃定了贺九不会再赶他走,言语间不再有半分掩饰,
“姐姐就是我的心。”
贺九扯了扯嘴角,她俯身勾起一枚小铃铛,青玉制成的小铃铛触手生温,半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如初见般着一身紫袍,即使半边脸为刀剑所伤,覆着那碍眼的薄甲,依旧玉质金相,清贵天成。
终于,她的指尖落到了那副薄甲上,
“小郎君,我要出海,你跟不跟?”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贺九踩上窦少君的左肩,跨坐上马,她轻夹马腹,扬首望向前方,恰逢风雪初停,日光穿过云层,橙黄的光影照在她脸上,她轻声道:
“那就走吧……”
远处。
长安城城墙上,刘宝儿静静立在那里,看着游人消失在了天际。
“阿姒,”刘宝儿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抚琴的刘姒,眉眼微弯,“南阳是我的封邑,那里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我总要去看看的,你要不要也出去走走?”
刘姒的琴声未停,于初现的暖阳中铮鸣作响,她只道:
“不去,陛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哦……”刘宝儿也不强求,转头又看向那一眼望不头的官道,轻声呢喃道,
“我有点想怜儿了……”
她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若是叫好好与怜儿见一面,她们一定投缘……”
“还有安平君家的那位贺姐姐,我原本还想着,贺姐姐与解厄君是本家,好好一定喜欢……”
刘姒的琴声不知不觉间换了调,起初指下仍是那支《美景引》,泛音清亮,散音旷远,恰似风过松梢、月照空山。
可随着刘宝儿的呢喃,她的食指忽然一滞,清朗的调子裂了道缝。
松梢的风就停了,空山的月就暗了,琴声慢慢沉下去,眼前望不到头的官道上,只余一行渐行渐远的脚印,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孤寂无垠的天地里,琴声又静了一瞬。不出一息,琴声又响,三四声摞在一起,沉重不再,像有一人跪在雪地里磕下三个长头,磕完了,息心敛情,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转身高歌而去。
然后又一声扬起来,清亮亮的,破开雪后的寒气,于是春回大地,万物更生。
刘宝儿恍惚又听见有人在她耳畔轻唤,
“宝姐姐……”
阳春三月,曲江畔,草长莺飞。
“宝姐姐,”齐好抱着刘宝儿的胳膊,指着二楼架子上的一排玉摆件,小声道:
“好姐姐,我喜欢那个玉葫芦,你帮我问问,多少银子可以买下。”
刘宝儿歪头看了看,正中的那个玉葫芦确实格外精致,与旁边的玉摆件十分不同,看着确实不便宜,她轻声笑问:
“好好喜欢?”
“不是,”齐好笑呵呵地道:“我阿姊的生辰就在六月,她平日里喜欢喝酒,那个玉葫芦大小正好,我给她作生辰礼!”
“哦~~”刘宝儿轻轻点头,“那我送给你,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不不不……给我阿姊的生辰礼,自然要我自己来买。”
齐好把胳膊从刘宝儿臂弯里抽出来,板着一张脸,认认真真地说,
“宝姐姐帮我问问价钱几何便是。”
刘宝儿被她这副正经模样逗得不行,忍着笑招手叫来伙计。
伙计是个圆脸少年,搓着手跑过来,瞧了一眼架子上的玉葫芦,又瞧了一眼两个姑娘的穿戴,笑得殷勤:
“女郎君好眼光,这是上好的玉种,整料掏的,七百钱。”
齐好脸上的笃定顿时垮了。
她攥着腰间的小荷包,指尖捏了捏,里头统共不过一百来个钱。
她咬着下唇又看了那玉葫芦一眼,葫芦肚子圆润润的,透着股温吞的粉。
“宝姐姐……”她扯了扯刘宝儿的袖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能不能先帮我买下?我阿姊生辰还有两个月,等我攒够了钱,姐姐再转卖给我,好不好?”
那玉葫芦实在出挑,齐好生怕下手晚了,落到别人手里。
刘宝儿低头看她,齐好仰着脸,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又窘又急,偏还硬撑着不肯开口讨要。
刘宝儿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好啊好啊,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攒够了再来赎。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过了两个月我可要收利钱的。”
“收利钱也成!”齐好一口应下来,随即又觉得不对,歪头想了想,“……姐姐收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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