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姜知安陪在旁边,话不多,今日也压不住喜色,逢客便举一次杯,举完抿一口,再放回去。
大伯母钱惠娘穿一件玫瑰红遍地金的褙子,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在人堆里格外显眼。她在桌与桌之间穿行,哪桌的酒空了,哪桌的鱼没动,一眼就看出来,嗓门洪亮,招呼得滴水不漏。
苏梧还在月子里,便没有出来待客。
姜昭被陈嬷嬷抱着,跟在姜知让身后,一桌一桌地转。
太太奶奶们争着伸手来逗。
“哟,这孩子好眉眼。”
“眼睛跟他娘一个样,漂亮。”
“不哭不闹的,将来必是个沉稳性子。”
一只手伸过来碰她的脸。她把头往那边转了转,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躲。
“你们看,”有人笑起来,“他还看我呢。”
厅里人来人往,热气蒸腾。
将近晌午,外头进来几位面生的客人。
一共三个,走在中间的那位约莫四十岁,穿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襕衫,料子看着素,光一照才见出暗纹。他腰上悬着一枚玉,色白无杂质,比在座任何一位商户身上挂的都要贵重。三个人身上都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衣裳的裁剪却极合身。
姜鹤年正说着话,眼睛往门口一扫,笑意收了几分。他转头交代身边的小厮一句。不多时姜知让从后头过来,笑着迎上去,拱手,说了两句什么,领着三个人往偏厅去了。
厅里的说笑没有停。
陈嬷嬷把姜昭抱到礼品堆旁边的榻上,铺了一层软褥子,让她仰着。榻边的长案上摆满了各家送来的物件,一串小金算盘,一方端砚,一把黄杨木尺,一卷素色绸缎,一支毛笔,还有几样零碎。
姜鹤年从正厅走出来,兴致极高。他在长案前站住,先拎起那串金算盘,冲着最近一桌的客人晃了晃。
“你们瞧瞧这个。这是城西周家送的,一颗珠子一钱重。”
“老太爷好福气。”
“福气什么福气。”姜鹤年把算盘放下,又拿起那卷绸缎,“这是顾家送的缂丝。我孙儿这才满月,穿得了么?”
一桌人都笑。
他自己也笑,笑完把绸缎搁回去,转过身,冲陈嬷嬷招手:“抱过来抱过来,让他自己瞧瞧。”
陈嬷嬷把孩子抱起来,走到长案前。
姜鹤年伸手把那串金算盘往前推了推,推到婴儿眼皮子底下,珠子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来,看看这个。”
姜昭的眼睛跟着那串珠子转了转,然后就移开了。
她的手从襁褓边上伸出来,往长案的另一头够。那边搁着一支笔,紫毫,笔杆是竹的,斜靠在砚台边上,离她最远,她够不到,手在空里划拉了两下。
姜鹤年愣住了。
厅里近处的几个人先笑出声,跟着后头的也笑起来。姜鹤年低头看看那串金算盘,又看看孙儿那只举着的小手,忽然仰起头大笑,笑得直咳嗽。
“好!好!”
他一把抓起那支笔,塞进婴儿手心里。
小手一合,攥住了。
姜鹤年去抽,抽不动。
“你们瞧!”他嗓门陡然大起来,把陈嬷嬷怀里的孩子连人带笔一起举高了些,“你们都瞧瞧,我这孙儿,天生的读书料子!”
孩子被晃了两下,也不哭,攥着那支笔,咧开没牙的嘴。
一厅的人都在笑,笑声从正厅漫到院子里。
姜鹤年这日高兴到什么地步,他自己也说不清。
姜家世代经商,从造船起家,往后铁矿、茶、香料、药材,一样一样做起来,到他手上又扩了一倍,说是江南首富,没人敢驳。可士农工商,商在末位。钱是有的,地位是没有的。他早年送过儿子进学,后来又送孙子,前后三回,回回被先生委婉劝退,久了也就不送了。
如今满堂的宾客,多是江南一带的商户,本就存着结交姜家的意思,见老太爷这样高兴,一句接一句地凑上来。
“老太爷这话在理,笔比算盘金贵。”
“我看这孩子将来是要中进士的。”
“中了进士,往后咱们都跟着沾光。”
姜鹤年一句一句地应着,把笔从孙儿手里换下来,收进自己袖子里。
“这支笔我留着了。”他说,“等我这孙儿拿得起笔了,就送去蒙学。”
姜知让从偏厅出来,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廊下的桌边,倒了一杯酒,自己喝掉了。
那日名字也定下来了。姜鹤年取的,单名一个昭字。
“昭者,明也。”老太爷跟众人解释,“我盼他这一辈子,走的是亮堂路。”
夜里苏梧听陈嬷嬷学了一遍。
她说好,这个字她认得,也喜欢。
她心里另外还留着一个字,是给女儿备的。
客人散尽,姜宅静下来。
二房的院子里铺的是太湖石,白日晒过,夜里还留着一点余温。正厅和内宅之间隔着一座小园,园子不大,一方浅池,池边几株腊梅,这时节花期已过,枝条光秃秃地伸着。廊道是曲折的,移步换景。廊柱漆着朱红,年头久了,漆面起过皮,年前刚补的新漆,颜色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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