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管,有爷爷呢!”
姜昭抬起头,歪着头看着爷爷。
外头传来脚步声,脚步很急。姜砚站在姜昭身后半步的地方,垂着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握出一道形状。
主院的正堂里摆了两桌,姜家每月逢初一、十五三房才会一起用晚膳,除了大房陪着姜鹤年,二房、三房都是各自在房里用。
后厨是临时得的信,鸡还在笼里,鱼还在缸里,厨房里砧板剁得整条廊子都听得见。管事的婆子一趟一趟地往里搬,汝窑的青瓷盏,定窑的白瓷碟,摆到第三张才发现盏不够,又从库里再取。
北墙下的博山炉今日燃得旺,沉水香的烟压不住外头饭菜的气味,两样搅在一处,闻着有点冲。
姜知让和苏梧是头一个到的。两个人几乎是跑着来的。苏梧头上的簪子歪着,进门先看堂中。姜昭坐在方桌左首第二张交椅上,两条腿够不着地,在空中来回晃,怀里还横抱着一支笔。
姜鹤年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爹。”姜知让进门后,动作慢了下来,原地站住。
“坐。”姜鹤年抬了抬手,“人还没齐,等着。”
苏梧的眼睛在姜昭拿着的笔上,挪不开。
姜砚从她身边经过,把一只脚凳塞到姜昭椅子底下,让她的脚有地方踩。他自己坐在她旁边,从桌上端过一碟金橘,剥了一个,一瓣一瓣掰开,递到她嘴边。
姜昭张嘴,金橘很甜,姜昭吃了一个,还要第二个,姜砚笑骂她馋嘴,手上又接着剥。
苏梧慢慢在右首坐下来。
姜砥是第二个到的。
他从二门那边一路晃过来,进门时手里还捏着半截柳条,一条腿先迈进门槛。一边迈一边问:“爷爷叫我们吃什么好东西——”
姜砚抬眼看他,姜知让也抬眼看他。姜砥的话卡在半截,把柳条往身后一藏,规规矩矩走到下首那张椅子上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都看我做什么。”他小声嘟囔。
三房是第三个到的。
姜知平一件半新的青灰直裰,走进来先冲主位拱手,笑得很松。他这个人在姜家二十几年,从来是这样,问他什么都说好,让他做什么都应,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没什么想要的。
何秀珠跟在后头,手里牵着姜硕。
姜硕今年七岁,比姜砥小一岁。他穿一件靛蓝的小直裰,领口浆得很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以后他先看了一圈,找到自己该坐的位置:最下首。自己爬上去坐好,两只手也放在膝盖上。
他坐好以后,眼睛忍不住往姜砥那边看。
姜砥正在椅子上撅着屁股够桌子中间那碟腌笋。好不容易够到了,刚塞进嘴里,被姜知让一眼瞪回去,他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坐回去。
姜硕看着他,把自己的手往膝盖上又按了按。
大房到得最迟,姜知安和钱惠娘是从城东的茶栈赶回来的,钱惠娘进门时鬓角是散的,褙子上还沾着一点茶末。
“爹。”她一边走一边理头发,“什么事这么急,我们茶还没验完呢。”
“不是都验了两日了,怎的还没验完?”
“今年的茶多,验了一半了。”
“那就明天再验。”姜鹤年说,“都先坐。”
姜蕙跟在母亲后面,一件月白的褙子,进门先冲主位福了一福,再冲二房这边福一福。
姜砚站起来还礼,姜砥被姜砚在桌下踢了一脚,也站起来,还得歪七扭八。姜昭抱着笔,没法站,就在椅子上冲堂姐点了点头。
姜蕙看见她怀里那支笔,愣了一下。
“人齐了。”钱惠娘落座,四下扫了一圈。
“磐哥儿还在明州。”姜知安补充道,“回来还得三个月,有什么事我们去信。”
钱惠娘转向主位,“爹,您说吧,什么事。”
姜鹤年没有立刻说,他把茶盏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褶子全往上走。
姜蕙看出来爷爷心情很好了。
“爷爷。”她小声问,“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姜鹤年就等这一句。
“我今天在家塾门口,看见一件事。”
他从头讲起,讲他在耳房里跟孟先生说话,讲他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讲石板地上有字,是水写的姜字。讲阶下蹲着一个小人拿一根树枝在写第四个。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们猜是谁。”
一桌子人都看着姜昭,姜昭抱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孙儿。”姜鹤年把茶盏放下,“才四岁。”
“四岁能写字?”钱惠娘先笑起来,“爹,那怕不是描着玩的。”
“我起初也这么想。”姜鹤年说,“孟先生出来了,蹲下去看,看完问,昭哥儿你还认得别的字么。他说认得,一共七个,报了一遍。孟先生又问,《千字文》听过没有。”
他把后头的都讲了。
姜鹤年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讲到最后,他把手掌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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