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迷迷糊糊被摇醒,睁开眼,看见二哥一张出汗的脸离她三寸远。
"你要去书院了!"
"四月初二!"
"哦。"
"你怎么不高兴啊。"
姜昭把脸转过去,接着睡,姜砥在床边蹲着,一个人兴奋了半天。他开始在脑子里排:卯正一刻从二门走,穿城隍庙那条巷子,路上有一家卖麻团的,可以买两个路上吃。到了书院先去后头那株银杏底下,那底下有个洞,去年他埋了两颗弹珠,得挖出来给弟弟。
散了学.......姜砥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弟弟晌午就回家。
他跑去问陈嬷嬷。
"嬷嬷,昭儿是不是只上半天?"
"是。未正左右接回来。"
"那我呢?"
"你未正还在书院。"陈嬷嬷说,"你申末才散。"
姜砥站在那儿,脸上的兴劲一点一点落下去。
"那我不是还得一个人回来......"
"砥哥儿是不是忘了,今年硕哥儿也去,他同你一起回。"
"那不一样。”
姜砥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最后想通了一件事,
虽然不够十全十美,但比去年强多了。
三房那边是另一副光景,姜硕头一天晚上没睡好,他躺在床上,把爷爷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你跟着去,不是去陪读的,是姜家的孙子去读书。
他把这句话默了不知道多少遍,越默越睡不着,越默越怕,怕的是万一读不出来呢。
姜硕从小知道自己不聪明。他认字比别人慢,背书背了忘。去年跟着账房认字,一天认五个,第二天要重认两个,账房走的时候拍着他的头说硕哥儿别急,慢慢来。
后来就没人教他了。
第二天他起得极早,天没亮就爬起来,把去年账房留下的那本《三字经》从箱子底下翻出来,坐在窗边等天亮。
何秀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念到"苟不教"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娘......苟不教,性乃迁,是什么意思。"
何秀珠不识几个字,她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
"娘不知道。"她说,"你去问砚哥儿。"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砚哥哥要读书。"
何秀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那你就去问夫子。"她说,"到了书院,不懂就问。"
姜硕表情一松,点点头。
半个月,三房忙得跟过年一样。
姜知平把库房里两匹青色的细葛翻出来,让人给儿子做了三身直裰。何秀珠亲自去挑的笔,她不懂笔,就把城里几家笔铺跑遍了,每家问一遍"给七岁的孩子写字用什么笔",每家说的不一样,她就选了两家都说到的那一种,买了六支。
砚台她挑了半天,挑了一方最普通的。
"这个不好看。"姜知平说。
"好看的太贵。"
"贵就贵,咱家还缺这点钱?"
"贵的搁在案上,"何秀珠说,"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是给孩子撑门面的。"
姜知平没有再说话,把银子收回去了。
到了第五天,何秀珠做了件从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她提着一篮自己腌的酱菜,去了二房。
妯娌间平日谁生辰都是往贵的送,这个关头,还是送点自己做的东西有诚意。
苏梧正在跟陈嬷嬷对一张单子,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赶紧让座。
"三弟妹,你这是……"
"二嫂。"何秀珠把篮子放下,"我来讨个主意。"
"什么主意?"
"硕哥儿要去书院了。"她说,"我不知道该给他备什么。"
苏梧看着她,何秀珠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按着。
"二嫂也知道,我娘家就是开染坊的,家里没人读过书。"她说。"我问过知平,知平说随便备备就行。可是我听底下人说您这半个月连车都在改。"
"我不是要跟您比。"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到底要备些什么。我怕漏了。"
苏梧沉默了一下。
她转头对陈嬷嬷说:"把那张单子给三夫人抄一份。"
"这上头有四十几样,你不必都备。我给你圈出来十样,那十样是要紧的。"
她把单子接过来,拿笔,一样一样地圈。
圈到第七样的时候她说话了。
"三弟妹,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孩子头一回出门读书,做娘的什么都想备齐,其实备不齐。"
"备什么最要紧?"
"手炉,水囊,两块干净帕子。"苏梧说,"还有一样。"
"什么。"
"跟他说,读不出来也不要紧。"
何秀珠愣住了。
"这句话你现在跟他说,他记不住。"苏梧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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