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十九。
那天要试的是一炉脱色的料,坩埚是新的,前一天刚从程家的窑上送来。
按规矩,新坩埚要先空烧一遍,慢慢升上去,再慢慢落下来,把里头的潮气逼干净。
这件事姜昭知道,吴师傅也知道。
但那天没有烧。
不是忘了,是那三只坩埚送到的时候,窑里那一把火正好起来了,从前一炉料要烧两天两夜,把火从头生一次要耗半日的柴。吴师傅看了看火,又看了看那三只新埚,说了一句:“这埚看着是干的。”
姜昭当时站在窑房门口。她心里过了一下,新埚要空烧,这是规矩。她又想,这一炉是脱色的料,第九次了,她等了一个月。她没有说话。
她这一辈子回想起来,后悔的就是这一下没说话。
坩埚入窑不到一刻钟就炸了,声音不大,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头裂开,跟着是第二声。
那一瞬间的事,后来谁也说不清顺序。
吴师傅正拿着长钳在窑口探料,背对着门。听见头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第二声跟着就来了熔了一半的料从炸开的埚里溅出来,红的,黏的,泼在窑口的地上,也泼在他探过去的那只手上。
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姜昭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师傅冲过去把他拖开,姜昭站在两丈外的门口,她动了,被人一把拽住,是看院的老陈,拽着她的后领往外拖,拖到院子里。
“小公子别进去!”
她没有挣,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窑房那扇门,门里往外冒烟,是麻布烧着的味道。
吴师傅是被抬出来的,他的右手从手背到手腕全黑了,皮往上卷着。右边半张脸从颧骨到耳朵,连眉毛都没了。他还醒着,抬过院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人堆里找了一圈。
找到了。
“小公子……”他的声音是哑的,“没伤着你吧。”
姜昭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彻底红了。
孟大夫那天夜里没合眼。
烧伤最难,要防溃,要防热毒攻心,头三日最险,方子一日一换,姜家把药铺里最好的几味全搬到了吴家。
姜知让当天就到了。他到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先看伤,再看人,然后把吴师傅的婆娘和两个儿子叫到外头,说了三件事。
一,医药、伙食、人参,姜家全包,看多久包多久。
二,吴师傅的工钱,从今往后照发,发到他百年。他不能做工了,就不做工,姜家给他养老。
三,他大儿子今年十七,明日起进船场,跟着老周学料,学得出来就是匠人,学不出来就在场上管账,工钱按匠人算。
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三百贯的票子。
吴师傅的婆娘不肯接,跪下去了。
那一夜他在吴家待到天亮。
姜鹤年是第二天来的,老爷子看完人,出来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转过身,问了一句:“昭儿呢?”
姜昭站在院门外。
她从昨夜到现在没吃过东西,眼睛底下一片青。
“过来。”
她走过去。
“那个院子,从今日起封了。”姜鹤年说,“窑停,料锁,钥匙交上来。”
姜昭把钥匙从怀里取出来,两只手递过去。
“那些石头、那些方子,你收起来。”老爷子说,“往后不许再碰。”
“是。”
“你这次答得倒快。”
姜昭没有抬头。
“我知道错在哪儿。”她说。
“你知道什么。”
“新坩埚要先空烧一遍,把潮气逼出来。”她说,“昨日没有烧。我站在门口,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是规矩。但我没说。”
“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等那一炉等了一个月。”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姜鹤年抬起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那个冬天姜昭没有出过几次门,她每日去吴家一趟。
头一个月吴师傅说不了话,她就坐在外间,听孟大夫换药,听里头的人抽气。
到腊月里,吴师傅能坐起来了。那天她进去,看见他靠在被褥上,右手用白布裹着,脸上结了痂,半边眉毛不会再长了。
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吴师傅。”
“小公子。”
她没有往下说。
吴师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起来牵动了半边脸上的痂,自己“嘶”了一声。
“小公子,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对不住。”
姜昭抬起头。
“别说。”吴师傅说,“你要是说了,我就得说没关系,可我说没关系,那是骗你。”
屋里静了一下。
“我这只手,往后拿不了钳子了。”他把裹着布的那只手抬起来一点,“三个指头弯不了。”
姜昭低下头。
“可是小公子,那天是我说的那句话。我说这埚看着是干的,是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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