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颜姝的作坊里坐了二十一个女人。
姜蕙是六月里开始去的。
她那年十四岁,钱惠娘给她请的绣娘已经教了两年,一手苏绣绣得极齐整。
可是她在家里最喜欢做的还是那件事,拿一本账翻到底,把数一行一行加起来。
颜姝的账是苏梧在管,二婶忙,账常常压着。
姜蕙第一次去,是替母亲送东西,顺手把柜上一摞没归的单子归了。
第二次去,她把上个月的进料理了一遍。
第三次去,她带了自己的算盘。
第四次,钱惠娘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颜姝后院的动静,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坐在铺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在后院。”
“后院也是铺子!”
“娘也在铺子。”
“我是当家的媳妇!”钱惠娘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人家的娘,我什么年纪了!你今年十四!明年十五!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你现在在外头跑铺子,将来人家怎么说你——”
“人家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抛头露面的!”
姜蕙站在那儿没有动。她站了很久,很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里那本账翻开,摊在石桌上。
“娘,您看这一页。”
钱惠娘没动。
“您看这一页。”她又说了一遍。
钱惠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页是三月到五月的进料。红蓝花、羊脂、蜂蜡、紫草,每一样的斤数、单价、经手人,一条一条。
姜蕙用指头点着其中一行。
“四月初七,红蓝花进了三百斤,单价比三月贵了两文。”
“花有季,贵两文不稀奇。”
“三月是花期头上,四月是花期正中。”姜蕙说,“正中该比头上便宜。”
钱惠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查了。”姜蕙说,“进料的那个管事,是从城北一家行里拿的货,那家行的东家是他连襟。这三个月,多花了十一贯。”
后院里静了下来,钱惠娘把那本账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她把账放下,“那个管事呢?”
“我还没说。”姜蕙说,“我先给您看。”
母女两个在石桌旁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钱惠娘开口了。
“你每旬去两日。”
姜蕙抬起头。
“只在后院,不见客。”钱惠娘说,“账你管。要是有人问起,你是跟着你二婶学管家。”
“娘——”
“还有一条。”钱惠娘转过身,背对着她,“绣还是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