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灯下,反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把最上头两层书搬出来,箱底铺了一层油纸。
账册、奏折、平面图、那张记着人话的纸,一样一样放进去。
书一本一本放回去,箱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等她有一天手里有了足够的力量,她会再把这只箱子拖出来。
又过了两日,散学以后,姜昭和裴湛去了后山的观景亭。
裴湛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里是一壶酒、两只杯子。
酒是姜昭要的,前一日她隔着两家中间那道墙喊他,说明日上山,带壶酒。他没问做什么,只问要什么酒。她说,你家有什么就带什么。
他带来的装在一只白瓷执壶里,壶嘴上塞着一截软木。
亭子里的枫叶有人扫过了,石凳上干干净净的。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裴湛拔了软木,斟了两杯,酒色清黄,一股米香漫出来,混着山上的风。
他把一杯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喝过?”
“没喝过。”姜昭说。
这副身子是没喝过,前世她是喝的,还喜欢做完项目,就跟同门挤在学校后街的小馆子里,一人一瓶冰啤酒,过年回爷爷家,爷爷总要从那坛老花雕里给她舀一小盅,看她喝完,再问一句“怎么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辣,辣过去了,回甘有一点甜。
裴湛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提林述。
姜昭捏着空杯子,看着山下,开口说的是她家船场。
“造船的木料,砍下来不能马上用。”她说,“先要泡在水塘里,泡上一两年,再捞起来搁在棚子底下阴干,少说也得三五年,才上得了船台。”
裴湛没接话,给她又斟了半杯。
“我小时候去船场,看见棚子底下码着一垛一垛的木头,有的皮都黑了。我问大哥,等这么久,木头会不会先烂了。”她顿了一下,“大哥说,有的会。”
她把那半杯酒端起来,没喝。
“你说,那些最后被用上的木头,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吹得她手里那半杯酒起了一层细纹。
裴湛没有看她,看着山下那道石阶。
“我祖父书房里有一只匣子。”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锁了二十多年,里头是什么,家里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他每年开一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一夜,看完了,再锁上。”
姜昭转过头来。
“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拿出来。”裴湛说,“他说,东西拿出来的那一日,它的价值才会被人看见。”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
“他还说,匣子锁得住,只要拿着钥匙的人护得住它。”
姜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把那半杯酒喝了,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心口,才慢慢化开。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风从亭子里穿过去,茅檐上几根枯草一抖一抖的。山下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去,拐一个弯,钻进枫林里,看不见了。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开口。
壶里的酒一点一点少下去,最后一杯喝完了,姜昭站起来,把自己那只空杯子放在了亭子边上的石台上,杯口朝上,正对着山下那道石阶。
她没有把它收回来,裴湛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把自己那只杯子也放在了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结案后快一个月,书院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那日是个阴天,云压得低,讲斋前头那片空场上的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枝子光秃秃地戳着天。
早课刚散,姜昭抱着书从讲堂出来,廊下已经站了好些人,三三两两挤在廊柱边上,都往斋房那头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走到陆衡旁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是林述的娘。”陆衡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一早就到了,说是从江西一路搭船搭车过来的,走了二十来天。”
一个妇人从斋房那头走出来,一边一个书院的老仆扶着。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袄,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个子很矮,背有些驼,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很小,蓝底白花的土布,四个角系在一处,瘪瘪的,抱在怀里还不到她半个身子大。林述在书院住了两年,烧剩下的,就这么多。
姜昭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那妇人走到空场当中,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把系着的那个结又紧了紧。扶着她的老仆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又往前走。
姜昭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说节哀?说林述是个好人?说他死前一日还在亭子里跟她说他爹?哪一句说出来,都只是让一个老人家再疼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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