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得很慢,讲船上的帆是用什么布做的,讲桅杆有多高,讲夜里在海上看星星,一颗一颗连成了一条河,那条河叫银河,星星比晋陵城里多得多。她讲的是她那年跟大哥去明州押的那一趟船,也是她书房最上头那一层搁着的那只黄杨木的模型。
讲到船靠了岸,石头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她的胳膊上,呼吸一下一下,比方才匀了一些。
黑暗里,裴湛搬土坯的声音一直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亮了。
他们看不见,但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知道的。
那一线光很细,灰白灰白的,照在对面的墙上,照出墙上一道一道的裂缝。
外头的声音多了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敲锣,一声一声,敲得很急。
可是没有人往这边来。
“城里塌的地方多,”裴湛说,“得先顾那边。”
他停下手,靠着墙坐下了,轻微喘气。
口子那边的土坯,他已经搬下来二十多块,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可越往里搬,底下的土坯越大,压得越死。他搬下来最后一块的时候,外头那一堆整个往里塌了一下,他停住了,没再动。
“再搬,就动到底下了。”他说,“得等外头的人来。”
姜昭点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她点头,她又说了一声:“嗯。”
那一包炒面、半包肉脯,裴湛拿出来,递到婆婆和石头那边。
“你们吃。”他说。
婆婆推了一回,推不动,干吃了两口炒面,剩下的都塞给了孙子。
石头醒了一回,吃了半片肉脯,喝了几滴姜昭从小坑里舀的水,又睡过去了。
姜昭和裴湛谁也没吃。
白天比夜里好过,有光,能看见彼此的脸。
能看见婆婆那条绑着劈柴的腿,能看见石头的脸色一点一点从通红褪成了潮红。
如果天一黑,地下的冷就上来了。
地动以前那股暖和劲儿,像是全叫地动那一下给晃没了。
入了夜,冷气从地底下往上冒,从土坯缝里往里钻,钻进袄子里,钻进骨头缝里。姜昭把孩子搂在怀里,把他的脚贴着自己的肚子,自己的后背却冻得发麻,牙齿咬不住,一下一下地打颤。
裴湛挪了过来。
他没说话,挪到她身后,背对着她坐下,后背贴着她的后背。
他那件鹤氅已经裹在了婆婆身上,他身上也只剩一件夹袍。
两个人的后背贴在一处,隔着两层衣裳,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冷么?”他问。
“冷。”
“再等等。”
余震又来了一回,这一回很轻。
头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落在头发里,落在脖颈上。
石头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醒。婆婆在那头念了一声佛。
姜昭靠着裴湛的后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沉。
又冷,又饿,一夜一日没合眼,这些东西缠在一起,缠得她脑子发木,但是她知道不能睡。
她想起前世电视里的那些画面,一片一片的废墟,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人,排成一长溜往前递东西,天上有东西在飞,地上有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一个人被从石头底下抬出来,四周的人都在拍手。
“我以前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的,像不是自己说的,“比这个大得多的。一座城一座城地塌。”
裴湛的后背僵了一下。
“后来好多人来了。”她说,“从四面八方来,一起挖,一起救,一起搭棚子。很快,很快就过去了。”
黑暗里静了很久。
“姜昭。”裴湛开口了,“你发热了?”
她没答。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也凉,手背上缠着一截布条,是他自己撕了衣摆胡乱缠的,布条底下黏糊糊的。
“我们会出去的。”他说。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了火光。
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红的,一晃一晃。
接着是人声,很多人,嘈嘈杂杂的,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这边!这边!”
然后是一个嗓门,比所有的声音都大,大得像是要把那一堆土坯吼塌。
“姜昭!裴湛!你们两个在不在里头!在就吭一声!”
是李显。
姜昭张嘴,喉咙干得一时发不出声。
裴湛捡起一块碎砖,在身后那截墙上,一下,一下,敲了三下。
外头静了一瞬。
“在!在!”李显的嗓子都劈了,“都别动!从上头挖!从上头一块一块往下拿!谁敢从底下抽,老子先把他埋进去!”
土坯一块一块地被搬开了。
先是一个拳头大的洞,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洞越来越大,一张脸探了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黄土,眼睛通红,是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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