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样凑在一处,”她说,“学生就想起来了。”
“可这几样,”山长说,“单拎出哪一样,都不算什么。”
“是。”姜昭说,“冬天暖,一年总有几日。封先生说史书上一年要记好几回,也没应过地动,这话是对的。学生没有凭据,所以不敢去喊,只敢花自家的钱,做自家的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封先生一直站在床边,这时候开了口。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说。
姜昭抬起头看他。
“夫子不语的,是怪。”封先生说,“井水为何浑,鸡犬为何惊,冬日为何暖,这不是怪,是我不懂。我不懂,就说它是怪,拿一句圣人的话把它挡在门外头。”
他顿了顿。
“挡住的不是怪,是你那三成把握。”
他说得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讲一段经义。
说完了,他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又拢了回去。
“往后再遇上我不懂的,”他说,“我先问一句为什么,再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方夫子在圈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说晋陵是块福地。”他说,“手炉都不捧了,天天夸这儿暖和。夸了两夜,第三夜就叫房梁把脚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布的脚。
“老天爷这是嫌我话多。”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把嘴抿住了。
山长没笑,他看着炭盆,看了很久。
“封先生方才说的是他。”他说,“我这一份,我自己说。”
“那日裴湛说完,封先生驳了,我没驳,也没信。我说知道了。”山长说,“知道了,是最省事的一句话。不得罪说的人,也不得罪驳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你叫人挪了半仓粮。我呢,连驿馆的门闩都没叫人拔一根。”
他把膝盖上那本册子合上了,拿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
“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教人家孩子遇事要想,想了要做。”他说,“到了自己头上,想了,没做。”
“先生——”
“你不用劝我。”山长说,“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姜昭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小米熬得化开了,盐撒得正好。
“往后不管何事,”山长说,“你那三成,要是再有,不必绕到裴湛那里。直接来找我。”
“是。”姜昭记下了。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他说,“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姜昭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喝完了,就去吧。”山长重新翻开册子,拿起笔,“我知道你也坐不住,王知县那边,还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