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药铺在城东,铺面塌了一半,可前堂那几排药柜是好的。
治跌打、接骨、退热的药都在前堂,石灰一袋一袋码在柜台底下,白布一匹一匹摞在柜台上头。
药铺掌柜是个瘦高个儿,脸上还带着灰,看见姜昭,先作了一揖,话说得比钱掌柜利索。
“小少爷,药铺这里有的,您只管拿。”他看了眼里屋,“铺子里原先有个坐堂的先生,地动那夜叫砸伤了胳膊,手指还能动弹,还能说话,能开方子。小的这就叫人把他抬到县衙去。”
回到县衙后,人也陆续回来了。
谢兰台今日是带着山长的名帖出去的,山长在偏院里写了七张名帖,一张一张写好,盖上他那枚“青麓沉氏”的小印,交给谢兰台,说:“晋陵城里有头脸的人家,我认得五六家,他们也认得我。你去敲门,门若开了,你说什么,他们都得听着。”
谢兰台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的时候,他那件雪青锦袍的下摆已经成了土黄色,貂皮斗篷不知哪里去了,身上裹着一件粗布棉袄,嘴唇冻得发紫,可身后跟着三辆车,车装满了米、布和炭。
“开了三家的门。”他在炭盆边上蹲下来,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学生跟他们说,沉先生的名帖在这儿,沉先生人也在晋陵。这时候开了仓,是乡里的义举,王知县要上报州里旌表的,往后县志里有他家的名字。这时候不开,等灾民饿急了,强闯进去,那就不是义举,是祸事了。”
“他们就信了?”李显问。
“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学生跟他们说,姜家、苏家已经开了五百石粮。他们几家加起来,还比不上两个外地商户。这话传出去,往后他们在晋陵还怎么说话?”
他说完,往姜昭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姜昭忍不住笑了,谢兰台这个人够圆滑,够懂人心,做事才是滴水不漏。
李显这一日也没闲着。
他一早就带着县里仅剩的十几个衙役,挨条街地巡。城西有几个泼皮,趁乱砸了一家布店,扛着布匹往外跑,正巧就撞在李显手里。
李显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拿麻绳捆成一串,拖到县衙门口。
宗副山长在县衙的二堂里坐了一整日。
那几个泼皮拖进来,他跟王知县说了一句:“灾中抢夺,罪加一等。当众审,当众判,今日就判。”
王知县照着做了,县衙门口当日就贴出了告示,那几个泼皮枷在衙门口示众。
此后两日,城里再没出过抢夺的事。
李显还单独办成了一件事,城北十几里外,有一处巡检寨,驻着一队弓手,归州里管。他骑着那匹黑马去了一趟,他拿定国公府的名头压着,把巡检拽了过来,带着五十个弓手进了城,挖废墟、搬尸首、守粮仓。
“那巡检起先不肯。”李显笑着说,“他说他的兵是捕盗的,不是挖土的,没有州里的文书,他不敢动。”
“那你怎么说的?”方夫子搓了搓手问。
“我说,城里的土底下埋着人,人没挖出来,土就变成了盗。”李显挠了挠头,“这话是我现编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跟我来了。”
方夫子一口粥险些呛着。
陆衡左胳膊吊着,不能扛不能抬,第二日就爬起来,站在县衙门口,拿右手比划着,指点那些从乡下逃进城来的农户。
“乡亲们,你们都先别急着扒屋。”他提高了音量,“屋塌了,但地窖多半是没塌的,你们各家的菜窖,入冬前刚装满,萝卜、白菜、蔓菁,一窖至少能吃一个冬天。先把窖口扒开检查,只要窖里的东西保得住,一家老小就饿不死。”
这话一传开,城里城外的人都去扒自家的窖。
果然,十有bā • jiǔ ,地窖是好的。
秦墨在县衙的户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新订的册子。
凡是来领粥、领药的,先到他这里报名:哪村哪户,几口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屋塌了几间,粮还剩多少。他一个一个问,一笔一笔记,问完了,给人家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编号,凭牌领粥。
有人记不清自家几口人,他就一个一个地数。
有人报了一回,转头又来报第二回,想多领一份,秦墨抬头看他一眼,说出他头一回报的名字、村子、口数。一个字不差。
那人红着脸走了。
那天夜里,县衙二堂点着两盏灯,王知县、裴湛、姜昭、秦墨,还有从偏院叫人扶过来的宗副山长,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铺着一张晋陵县城的草图,是秦墨照着户房里那张旧图描下来的,上头拿朱笔圈了好些圈,都是塌得最狠的地方。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粮了。粮如今还够,州里的粮也会来,最要紧的是往后这半个月。”
王知县看着她。
“塌了房的人,现在都睡在哪儿?”她问。
“街上,自家院子里,废墟边上。”王知县说,“有的拿门板搭个窝棚,有的连窝棚都没有,一家子挤在一床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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