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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2 / 4)

    姜昭转过头去。“你吃到过吗?”

    裴湛竖起一根指头。“吃到过一回。”

    “就一回?”

    裴湛想了想。“后来我才知道,那枚铜钱是厨下的人看着碗包的。包在谁的碗里,是祖母事先定好的。”

    屋里静了一下。

    姜昭眨了眨眼。“那一回,是定给你的?”

    “是定给我堂妹的。”裴湛放下茶盏,“小厮端错了碗。”

    李显一口茶喷了出来。

    谢兰台拿帕子掸了掸溅到袖子上的茶水,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们家守岁,是要点一夜的灯。前厅、后院、廊下,一盏也不许灭。灭了一盏,就说来年要少一个人。所以一夜都得有人守着,灯芯短了得剪,油少了就添。”

    “你们家谁守?”陆衡问。

    “小辈轮着守,我十岁那年,守到后半夜睡着了,廊下灭了两盏。第二年,我三叔就外放去了岭南。”谢兰台叹了一口气,“我祖母到现在还说,是我那两盏灯灭的。”

    李显抹着嘴上的茶水问:“那你三叔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在岭南娶了一房媳妇,胖了二十斤,回来的时候,我祖母没认出来。”

    众人都笑起来。

    “我家就简单了。”李显把袖子一撸,“除夕前一日封门。大门一关,门闩一上,门上贴一道黄纸,外人一概不许进,连送炭的都不许,一直封到初一早上开门放炮仗。”

    “为什么?”陆衡问。

    “我也不知道。我问我爹,我爹说祖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我问我祖父,我祖父说,当年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除夕夜里叫人摸了营,从那以后,家里就封门。”

    谢兰台拿杯盖撇了撇茶沫。“那是防贼。”

    李显一摊手。“可我家如今住在永安,门口就是巡街的铺兵,封门防谁?”

    “防你。”谢兰台说,“防你除夕夜里溜出去。”

    李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没法反驳。

    陆衡搓着手上的茧子。“我们乡下,守岁是守着灶。一家人围着灶台坐,灶膛里的火一夜不能灭,灭了来年锅里就没有东西煮。我娘守前半夜,我爹守后半夜。”

    “你守过吗?”姜昭问。

    “守过。”陆衡挠了挠头,“守着守着就去添柴,添了一夜,第二日柴垛矮了一截,我爹心疼得直跺脚。”

    秦墨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我们家,除夕要祭先生。”

    “祭先生?”

    “我爹是教书的。他的先生,他先生的先生,一个一个写在牌位上,摆在书房里。除夕夜里,我爹要领着我们给这些牌位磕头,一个一个磕过去,磕完了才能吃饭。”

    “有几个牌位?”李显问。

    秦墨想了想。“十一个。”

    “那得磕多久?”

    “磕到饭凉。”

    众人又笑起来,笑完了,都看着姜昭。

    李显拿下巴点了点她。“你呢?怎么守岁?”

    “守岁啊,一家人坐在一处,吃东西,说话,等子时。”

    “然后呢?”

    姜昭剥着一颗栗子,头也没抬。“然后我就睡着了。”

    屋里静了一下。

    裴湛的茶盏停在嘴边。“每年?”

    “每年啊。”姜昭把栗子丢进嘴里,“从小到大,一回也没熬过去。头一回记事,三岁,坐在我娘怀里睡着的。后来大了一点,我二哥说他盯着我,我一闭眼他就掐我,结果他先睡着了。去年,我特地下午睡了一觉,睡足了,坐到快半夜,还是睡过去了,醒过来天都亮了,炮仗都放完了。”

    李显瞪大了眼睛。“一回都没有?”

    姜昭点头,“一回都没有。”

    李显看着她,看了半天,转过头去看谢兰台。谢兰台也看着她,陆衡、秦墨也看着她。

    李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江南人,真是奇怪。”

    “你们北边人才奇怪。”姜昭把栗子壳往碟里一丢,“过个年,又是封门,又是守灶,又是点灯。一夜不睡,第二日还要拜年,哪来的精神?”

    说到后来,谁也说不服谁,各说各的,都觉得对方奇怪。

    除夕那日,姜昭一早就叫人去收拾后院的凉亭。

    入夏时,崔管家照着她的意思,在腊梅底下搭了这座凉亭,四根柱子,一个草顶,夏天在里头吃饭、看书、画画,秋天凉了就空着。

    这回四面都拿厚草帘子围上,帘子外头又挂了一层毡子,只留朝院子的一面卷起半截,能看见外头的雪。亭子当中铺一张大毡,毡上一张矮桌,桌边几只厚厚的蒲团和靠垫。四个角上各摆一只炭盆,烧的是银骨炭,不冒烟,火是红的,亭子里暖得能脱了斗篷。

    檐下挂了六盏灯,羊角的、纱的,是年市上买的。另有一盏冰灯,是陆衡和秦墨头一夜在院子里自己凿的,一只兔子,耳朵凿断了一只,拿水粘了回去,粘得歪歪的。

    傍晚,裴湛、谢兰台、李显从隔壁过来了。

    前一日姜昭隔着墙喊了一声,叫他们除夕来这边守岁,说这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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